晚饭后沿溪散步,夕阳的余晖正贴着远山的山脊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抹淡橘色。风裹着溪水的潮气钻过衣领,凉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行至小桥边,忽然瞥见溪畔一隅,一畦红萝卜挨挨挤挤地嵌在瘦土里 —— 纵然溪边的泥土贫瘠,萝卜却长得精神。翠生生的缨子算不上茂盛,疏疏落落地铺在土上,只在贴近根部的地方,蜷着几片或干巴巴蜷成卷、或黄生生褪了色的叶子。可偏偏底下的萝卜却长得正好,一个个胖乎乎的,圆滚滚的身子约莫三分之一都露在土外,皮色是略深的胭脂红,红扑扑的瞧着格外喜人。
溪边的湿度高,夜里的寒气贴着湿泥一寸寸浸进去,冻起萝卜来,比别处要狠上几分。这光景,怕不是早被冻透了。这般模样,倒真应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的老话 —— 外皮瞧着鲜亮精神,内里怕已是糠得松散,像揉过的棉絮般没了筋骨。
风里裹着湿冷的泥土腥气,混着萝卜缨子淡淡的清苦,漫过鼻尖,是溪边独有的水汽味道。心里不由得叹一声:可惜了。这味道忽然勾出记忆里的甜 —— 往年秋里刚拔的红萝卜,用姆指甲嚓嚓剥去皮,咬一口,甜丝丝的、脆生生的,若是经了轻霜打过,那甜更添几分清冽,漫过舌尖满是秋阳的味道。可冻过的萝卜,我是尝过的。无论切丝清炒,还是切块炖肉,纵是加了辣椒提味,加了排骨吊香,入口都是一股子棉絮般的柴劲,嚼着没滋没味,咽下去都带着点涩,那点脆生生的甜润,早就被寒气啃噬得无影无踪。这般胖乎乎、长势正好的萝卜,若是赶在冰冻前头收回家,腌一坛酸脆爽口的醋萝卜,或是炖一锅喷香的萝卜烧肉,该是多好的滋味。
为何主人家迟迟不曾动手?许是今年萝卜市价贱如草,犯不着弯腰费那工夫;许是前阵子暖得反常,便揣了几分侥幸,以为今年又是个暖冬,不会上冻;又或是家里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不留神,就错过了最佳的采收时节。
终究是误了啊。
那些胖乎乎的萝卜,本该埋在土里等一把锄头,等一篮清水,等灶台上的烟火气,却偏偏被晾在溪畔的寒风里,挨了一夜又一夜的霜寒。它们的缨子冻了,内里的肉也糠了,一点点耗光了骨子里的脆甜,失了原本的模样。
一声叹息散在风里。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什么时节做什么事,原是藏着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于萝卜而言,冰冻是不可逾越的底线,过了这个坎,再好的底子也枉然。
这道理,放在人身上,何尝不是如此?就像如今的许多年轻人,总觉得日子还长,把谈恋爱、成家、生子这些本该在青春里酝酿的事,一股脑往后推。嘴上说着 “不急”,心里想着 “再等等”,却忘了,年岁也是一道无声的底线。岁月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就像寒冬不会因萝卜的茁壮而绕道。等真到了幡然醒悟的那一日,想回头拾起年轻时该做的事,怕也如同嚼那冻过的萝卜,只剩满口棉絮般的无奈与遗憾 ——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难寻回当初的滋味。
风掠过溪面,今儿日头暖,溪水潺潺地淌着,撞在溪底的卵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萝卜缨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曳,叶与叶摩挲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声低低的喟叹。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吠,混着公路上隐约的汽车呼啸声飘过来,更衬得这溪畔的萝卜地,静得有些怅然。
顺应时节,不失其时,才是万物生长的大道。人也好,萝卜也罢,循着时节的节拍走,才不至于在岁月里,落得一声 “可惜” 的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