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二柄参加工作不久,领了半月薪金,飘得不行,自觉得天也蓝了地也阔了水也缥缈无边了,从此要抖起来了的意味,放着大好的公寓集体宿舍免费着不住,三天两头儿嚷嚷着要在外面租房另开辟新居。附在我耳朵上都聒噪出了茧儿,我也烦了,才撂他一句儿,外面的世界大着哩,五颜六色,妳愿租哪儿租哪儿,别一日早晚儿老缠摸着我。
二柄察言观色,就嘿嘿地笑笑,挤眉弄眼,又递上一根儿金陵十三钗中支,点头哈腰,举打火机啪嗒一声燃了,唧唧哝哝地说,还不是想让妳一块儿…去当个参谋么,妳若不去,我哪能租出个象样儿的房屋哦!
我吹了一口白烟,睨斜着花花儿的烟蒂说,妳丫的…咋总是抽这么没劲儿的女式烟哟!
二柄又迷缝着一双细眼儿,嬉皮笑脸、慈眉善目地说,兄弟哥,妳是知弟儿一直害的啥病儿,咱不是正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君…弄那么个的紧要关头么!嘻嘻…走吧走吧,陪弟儿一程,有了宽敞的去处,咱请妳喝国窖喝拉菲路易十六人头马X0,买那最粗的,抽古马雪茄让哥儿享受…过够瘾总行吧!
我被二柄又拉又拽地,热情难却,加上他画的蓝图似的大饼,真的假的,也就半推半就随之去了。
打工人不容易,每天忙完活儿也都暮色苍茫了。我俩为给二柄寻租房,走在街面上已是华灯初上,抬眼望去,霓虹闪烁,已是一片花花世界了。
我俩走过一条街,啥可租的房子也没见着。我说咋办?
二柄不急不躁,说,继续接着找呗!
我说,妳不是老有钱么,我看咱们也别闲跑了,不如就眼前的大酒店或总统套房什么的,租两套算了。
二柄就皱了眉,挤出一丝笑,道,只能是相对的相对的…太高的消费也不太现实么!
我知道他说的相对,其意思是说芸芸众生人生海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不多辩恁些,又随之走上了另一条街。
另一条街上,也没见有掛牌子搞房子出租的。
我俩站立街头,踌躇不前。
风儿一吹,我有了主意,道,二柄,咱光这样盲目跑,三天三夜也不得结果的。不如直插小背街、城中村什么的,才可能有希望。
二柄脸现彩光,只是一闪,又瞎灭了。我一看,就知是啥意思了。二柄的心思,是怕同事们或熟人托底儿他租的房子不够上档次,有小他显赫身份的嫌疑。便道,这事儿,出门儿人这年头儿,都忙得不可开交,谁还顾上管谁呀,妳不管如何,先把房子租到了手,咱都老大不小了,譬如妳二柄,有了个幽会的地方,妳知我知天知地知…妳心仪的恋人知,这就足够了。能在里面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妳不声张,外人谁知妳住的是夏威夷庄园还是迪拜塔样儿的宫殿?
我俩儿踽踽地就来到了一片破旧的棚户区深处,路灯的光芒越发昏暗了,脚下的小路也坑坑洼洼泥污不堪。正萌生绝望感,见黑影儿里有一纸板在那里少气无力地摇曳,凑近了,才隐约看出,有电话,有此房可租字样儿。
我知道这房子有些年头儿都没租出去了。但仍拔响了纸板上的号。
对方在电话里说,看中了,就租吧,全市区房价最低的,保妳满意,一把破锁,用力轻轻一拽,就开了,不必介意的,先住上,价钱的事儿仨月俩月儿缓缴都没事儿的。
我说谢谢。掛断电话,依房主之言,就进了屋。屋里黑灯瞎火的,还有些长期空气不流通的霉味儿薰来,二柄就拽我的后衣襟,我不为之所动,掏了打火机,啪嗒啪嗒,晃了两下,这时,二柄顿足催促说,便宜冇好货,妳不走…我可返回啦!
他说着,话音儿没落,就冇影了。
我也不追他。只问,怎么啦?妳怎不租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出租房,妳咋恁冇诚意哟?
二柄摆着手,头也不回地说,又旧又破还窄狭…谁掏钱儿租这老破小儿…我傻呀?
我不与之计较。
我又定睛在打火之光的映照下,简单地打量了此处房舍,又打量了一下此处房舍。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此处房子租了下来。
我租房,是专供我用。不是给二柄租的。
后来,我凭白无故就发达了,还不是一般的发达,论级别,直接可归属了世界百分之五的人拥有了全球百分之九十九财富之列。也有了好几套名贵套房和别墅,也有了多种型号的名贵豪车。并且娶了世上数一数二的丽人娇妻,再也不用昼出晚归哼吃哼吃下苦力打工了。
众人仰慕不已。
羡慕嫉妒恨的也大有人在。
最不理解我的,就数二柄了。他至白发苍苍,佝偻着腰身,孤寡老去,都没弄明白,我是怎么会发达的。
关于我是如何发达的,我也不能明说。关键在当初那晚寻房的两次打火的光芒映照下…打一下打火机,我看到,这一室的大票子堆码着,我估量,最少也得几千万吧!把走道儿都快挤严了,特显逼窄;又打一下,光之下,发现还有许多美利坚的和欧罗巴的通行货币,直抵房脊…我约摸,肯定不下十数亿吧!我惊魂不定,我心坎上汹涌澎湃翻江倒江,但我不动声色…于是,从来不动意起念租房的我,就毅然决然地把之租下了。
半年后,也不见房东来索租。
再打电话,怎么着,也与对方联系不上了。
又一年多,我把堆积在破屋里的那种花花绿绿分次分批给悄悄地消解到别处去了…再加合理经营与投资,滚雪球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全球排名可数的大富豪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点儿绯闻,据说,我娶的贤内助,就是二柄当初意想的梦中恋人,为这事儿,我还内疚了好长时间。因积善成德的人,从不做夺人之爱的缺德事的。
为这事,我还专一屈驾又托人,专找了仍然独身一人的光杆子二柄,加以解释。
我说,真的…对不起哟!
说啥呀?妳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二柄说。他是认承自己落泊一生了。
我说,本是…妳的福分的!
他摇摇头,掬出一把浑浊的老泪,叹息道,时也运也命也造化也,我的结局,一点儿也怨不得妳的!
我感动,唉,谁让咱俩曾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哦!
5月10日晚九点于苏州玉出昆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