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灵魂呼啸与情欲呼啸——2026年版电影《呼啸山庄》与小说异同探析

艾米莉·勃朗特的长篇小说《呼啸山庄》,自1920年首次改编成电影,经历了从默片、好莱坞黄金时代到新现实主义再到2026年重拍,百年来,至少有10个电影版本。2026版饱受观众争议,或许,只因这一版最脱离原著。

不少观众不认可2026年《呼啸山庄》,认为它歪曲原著,对片中情爱的大尺度画面不能接受,破坏了原著的文学价值。不少专业影评人却对此片赞赏有加,肯定此片的艺术价值。我作为一名热爱电影,也喜读文学作品的普通观众,初看此片,仅被影片的画面、色彩、演员的表演打动,也为它背离原著感到遗憾。再读原著,听了专业影评人的解析后重观影片,看到了之前忽略的地方。先前仅停留于电影故事表面,被炫丽的色彩打动,没有看到导演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特别是细节的张力。

艾米莉·勃朗特发表于1847年的《呼啸山庄》,以约克郡荒原为依托,借两代家族门第起落,思索人性与仇恨,可谓灵魂呼啸;同时也是男女主角发自本心、精神共生的爱情呼啸。2026年电影《呼啸山庄》保留了原著男女宿命爱恋的外壳,却以开篇原创绞刑架意象奠定全片基调,将原著精神化的爱情呼啸转换为情欲呼啸,演绎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现代版爱情故事。在人物塑造、叙事结构、思想主旨上迥异于原著。但无论小说还是电影,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爱情风暴皆发生于荒原。



相同处:爱情与荒原意象一脉相承


小说中,凯瑟琳坦言:“无论我们的灵魂由什么构成,他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呼啸山庄》:灵魂呼啸与情欲呼啸——2026年版电影《呼啸山庄》与小说异同探析青梅竹马的两人在荒原相伴生长。希斯克利夫本是主人从外地捡来的孤儿,性格倔强、野性十足,迥异于生长在荒原山庄的亨德莱(凯瑟琳的哥哥)与凯瑟琳。希斯克利夫虽与亨德莱格格不入,却吸引了骨子里充满野性的凯瑟琳。

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精神高度契合,凯瑟琳迫于阶层选择画眉田庄富有的埃德加,是全剧悲剧导火索。2026版沿用了小说这个情节:荒原告白、凯瑟琳病逝前夜呼唤希斯克利夫等关键戏份,与小说情节相同。凯瑟琳的妥协,促使希斯克利夫离家出走后暴富,多年后回到呼啸山庄疯狂复仇。爱恨转化的主要情感遵循原著。影片结尾二人魂魄游荡荒原相守,延续原著“肉身别离、灵魂归一”的浪漫设定,守住原作爱情呼啸的情感底色。

荒原意象相同。小说中呼啸山庄代表原始野性与自由,画眉田庄象征被文明规训的世俗牢笼,荒原的狂风、树、石楠等具象不仅是景物描写,更是人物内心的外化。影片全程以旷野、风、雨、雪贯穿叙事:年少二人肆意奔跑于荒原石楠丛中,凯瑟琳被困画眉田庄后镜头常常切换为阴冷的荒原空镜头。死亡场景伴随着狂风暴雨,沿用小说中荒原作为自由的象征、安放亡魂的意象,承袭艾米莉依托自然寄托精神理想的方式。

小说与影片的悲剧宿命一致。小说里凯瑟琳难产离世,希斯克利夫在无尽思念中绝食而亡;电影同样以凯瑟琳难产殒命、希斯克利夫殉情落幕。尽管电影演绎的是当代爱情,但在世俗规则束缚下,即使一百多年过去了,超脱世俗的真挚爱情依然无法在现实中实现。

死亡是这场爱情悲剧的必然归宿,小说中哥特式悲情氛围没有改变:影片的,凯瑟琳去世的画面,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灵魂结合的具象化充满超现实色彩。凯瑟琳之死,无论是小说还是影片,皆极具震撼力。


不同处:从小说灵魂呼啸转向影片情欲呼啸
 


2026年电影《呼啸山庄》开篇就是小说没有的情节,迥异于其他电影版本。导演似乎要告诉观众:这不是小说《呼啸山庄》,这是我的“呼啸山庄”。

熟悉原著的观众在电影一开始就会生出这还是《呼啸山庄》吗?一场喧嚣的绞刑架场面:绞刑架上的男人因窒息濒死出现的生理反应,令围观的人群狂欢,小凯瑟琳睁大眼睛,面带喜色盯着绞刑架上的男人,修女闭上眼睛。这是欢庆节日,还是目睹死亡?当镜头对准一位老者牵着一个小孩走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们方知这就是《呼啸山庄》。画面切换到荒原上时,片名出现。再观时,才发现片名是用凯瑟琳的头发编织,爱是剪不断、理还乱?还是牢笼?

或许,看懂开篇这一幕,也就容易理解全片。导演用这个镜头点明影片主题:爱就是死亡,快感根植于痛苦。

影片借绞索隐喻情欲枷锁,死亡与肉体欲望绑定,定下全片情欲呼啸基调: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相爱如同置身绞架,欢愉与折磨并在;伊莎贝拉(小说是埃德加的妹妹,电影为埃德加的养女)主动沉溺畸形婚恋,是自愿被套上绞索。

小说无绞刑架、公开行刑的情节,阶级压迫皆藏在婚恋偏见、日常虐待中,是隐形的社会枷锁。尚有第二代打破禁锢、挣脱枷锁的救赎。影片中的绞刑架则象征无处逃离的毁灭牢笼,预示全片人物没有出路,从开篇便摒弃原著的灵魂思索。

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跨越阶层的爱恋全程被开篇的隐喻笼罩。两人年少时在荒原嬉戏打闹,灵魂共振是挣脱枷锁的片刻欢愉,可世俗身份、现实选择的无形枷锁又不断绑架他们。凯瑟琳选择嫁给埃德加,迈入安稳体面的画眉田庄,却为自己的灵魂套上婚姻的绞绳,终日被困在对希斯克利夫的思念中日渐憔悴。希斯克利夫因失去凯瑟琳愤然离开呼啸山庄,归来后多年陷于复仇与相思的煎熬,爱恨纠缠便是被情欲枷锁持续绞磨的具体表现。相爱即是受难,欢愉永远伴随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电影将伊莎贝拉由小说埃德加的亲妹妹变为养女,也许唯有如此,才能忍受她主动套上枷锁,嫁给希斯克利夫。小说中伊莎贝拉是被希斯克利夫的伪装蒙骗、被动误入不幸婚姻的牺牲品,而影片中她明知对方性情暴戾,依旧主动奔赴畸形婚恋,是出于病态的爱慕与欲望自愿把头伸入绞索,用自我沉沦印证欲望带来的自我禁锢。

电影刻意加上的具象枷锁,暗示片中所有人物皆会被情爱与欲望推向死亡。导演用看得见的绞索替换小说隐形的社会枷锁,将艾米莉指向社会等级制度、向往自由的灵魂呼啸,彻底转化为困于欲望牢笼的情欲呼啸。

电影对小说最大的改编是叙事结构,将两代人的灵魂呼啸,缩减为一代人的情欲悲歌。

小说叙事双线并置,一条线为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爱情纠葛;另一条线是凯瑟琳的女儿小凯瑟琳与凯瑟琳哥哥亨德莱的儿子哈里顿的恩怨相恋,以及小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之子小林顿之间的爱恨情仇。

凯瑟琳难产死后,希斯克利夫将复仇视作余生唯一寄托,剥夺哈里顿受教育的权利,把他培养成粗鄙愚昧的山野仆人,又胁迫亲生儿子小林顿,妄图借联姻吞并画眉田庄全部家产,仇恨似乎永无止境。但艾米莉并未写成一个彻底的毁灭性悲剧,让第二代在相遇相恋中打破仇恨,成为黑夜中的救赎之光。

小说最后的情节:哈里顿挣脱希斯克利夫长年的精神禁锢,小凯瑟琳跳出父辈恩怨的束缚,二人抛开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几十年的世仇相守。这是艾米莉的灵魂呼啸:阶级种下的仇恨无法泯灭人性,温情能够穿透世代积怨,毁灭之后仍存有新生与和解,这也是艾米莉的理想与希望。

再看2026版改编影片,直接全盘删除小凯瑟琳、哈里顿、小林顿所有第二代人物与相关剧情,彻底砍掉原著救赎叙事。影片叙事止步于第一代:凯瑟琳难产去世,希斯克利夫在思念与情欲的折磨中殉亡,结尾只有二人魂魄漂泊荒原。导演将故事收束在彻底毁灭之中,没有小说中跨越两代的灵魂呼啸,唯有男女主角困于欲望枷锁、相爱走向覆灭的情欲呼啸。


电影改编、删掉小说中的重要配角,服务情欲主线。


小说中最重要的配角丁耐莉,既是呼啸山庄的管家又是贯穿全书的讲述者,电影将她从小说中的客观叙事者改编成情欲悲剧的幕后挑拨者。

丁耐莉在小说中是一个重要的配角,全书客观叙述人、忠厚管家,稳重务实,是小说平衡疯狂爱恨理性的人,也相当于艾米莉的代言人。艾米莉把自己化身为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还有更重要的一部分——便是丁耐莉。

2026版电影将丁耐莉改编为贵族与亚裔女仆的私生女,身份尴尬、暗藏嫉妒,外表温顺隐忍、内心阴郁偏执,对凯瑟琳有着复杂的感情。她既是凯瑟琳的闺蜜,却又暗恋着她,嫉妒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刻意挑拨三角恋情、散播误会,导致凯瑟琳的婚姻悲剧。导演给了丁耐莉一副亚裔人的面孔,选用越南裔美籍演员周洪饰演,与小说里土生土长的英国白人设定形成割裂。也许这副面孔能更好展现丁耐莉外柔内暗的刻板形象,服务情欲矛盾催化剂的需求。

凯瑟琳的丈夫埃德加,在小说中是温良儒雅的传统乡绅,真心爱着凯瑟琳,象征资产阶级文明秩序。影片改为功利性外籍商人,迎娶凯瑟琳掺杂利益算计。导演选用英巴混血的英国演员沙扎德·拉蒂夫出演埃德加,完全颠覆我在小说中脑补的埃德加形象。或许,在西方人眼中,亚洲人在外形上是温顺、怯懦的,埃德加无法掌控妻子的情欲,反衬希斯克利夫原始野性的肉体对凯瑟琳的吸引,才让她如此痛苦。而希斯克利夫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与凯瑟琳契合。

导演对丁耐莉与埃德加人物形象的改编,脱离了小说的时代属性,消解了书中借众生百态完成社会批判式的灵魂呼啸,皆服务于男女主的情欲冲突。

另一个对小说的重大改编是删掉了凯瑟琳的哥哥亨德莱。在原著中,亨德莱因嫉妒父亲老恩肖对希斯克利夫的偏爱,常年虐待他,是造成希斯克利夫童年创伤、滋生仇恨的关键。影片直接删除这个角色,虐待戏份转嫁给慈祥的老恩肖,让老恩肖既是救赎者也是施虐者。小说中,亨德莱在妻子死后酗酒、赌博,不管儿子哈里顿,导致家破,才让希斯克利夫复仇得逞。艾米莉对这个人物的塑造是以自己的弟弟为原型,真实、生动。电影改动后失去贵族阶层堕落的现实刻画。

影片对小说中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的改动也很大。原著是天真懵懂的贵族少女,被希斯克利夫伪装欺骗,是包办婚恋与阶级偏见的牺牲品;影片将伊莎贝拉改编成埃德加的养女,天性压抑、迷恋暴力情欲的女性,主动奔赴受虐婚姻,悲剧成因从时代迫害变为个人情欲选择。被希斯克利夫拴上狗链在地上吐舌头爬行的画面,非但不能引起观众的同情反而反感,而小说中伊莎贝拉受害者形象更易激起读者对希斯克利夫复杂性的思忖。

电影无论是删除亨德莱,还是重塑丁耐莉与埃德加的形象,皆为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情欲主线服务。

另外,小说中希斯克利夫是吉普赛弃儿,电影用了白人演员出演,消解种族隐喻。


哥特式风格,在小说中是留白与心理描写,在电影中为视觉感官外化。

艾米莉依靠心理描写、环境隐喻烘托阴郁氛围,人物的癫狂、思念藏于文字中,无直白情欲与暴力描写,依靠读者想象完成心理层面的哥特震撼。影片用暗调画面、一个又一个的亲密镜头、鬼魂现身等直观画面外化情绪,含蓄的文字美学被浓烈外放的视觉情欲替代。

第一次读《呼啸山庄》,我就是被书中的哥特式氛围吸引,印象最深的就是房客洛克伍德(也是故事的最外层讲述者,电影删除)遇鬼情节。那段文字最能体现艾米莉细腻的心理刻画与环境隐喻的哥特氛围。大雪封山,洛克伍德被迫留宿呼啸山庄,睡在凯瑟琳生前的卧室。睡梦之中,他伸手开窗,指尖触到亡灵冰冷的小手,窗外凯瑟琳的鬼魂苦苦哀求“让我进去,我在荒原漂泊二十年了。”作者仅通过描绘冰凉触感、呜咽哀鸣,已让我感到恐怖,有点像读侦探小说,很想知道后面情节。艾米莉写希斯克利夫冲到窗边痛哭呼唤爱人,半生压抑的思念通过神态、动作侧面流露,让读者脑补,而不是直白描写。

此外,凯瑟琳被困画眉田庄高热呓语、梦回荒原,希斯克利夫深夜想要掘开棺椁的执念,同样以心理活动与阴雨荒原的环境烘托着笔。全书二人的灵魂羁绊停留在精神共鸣,那句“我们灵魂的材质一模一样”的情感极点,没有任何肉体场面的直白描写,读者在文字留白中体会爱恨撕扯的压抑,形成内敛深沉、重在内心震颤的哥特式气氛。

2026版电影完全抛弃留白美学,以幽暗画面、具象镜头、超现实亡魂画面外化情绪,将含蓄的精神抒情转化为视觉呈现,服务影片的情欲呼啸。小说仅存在于梦境与人物臆想中的凯瑟琳亡魂,影片里变为能够穿墙入室、依偎希斯克利夫的真实形象。影片大量使用昏暗烛光、暴雨逆光下的暗调画面。添加年少的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在荒原石楠、废弃马厩之中近距离亲密镜头,把小说抽象的灵魂契合转化为直观的肉体缠绵。就连凯瑟琳弥留之际的痛苦,也放弃小说虚幻的梦境描写,通过面部特写、肢体痉挛,演员的表演直观表现,原本需要读者自行脑补的疯狂内心,全部化作观众可见的痛苦画面。

小说的留白与电影的直观,不是衡量艺术作品优劣的标准。文字与影像各有优势,小说含蓄,引发读者思考;电影直观,给观众带来视觉冲击。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呼啸山庄”。电影根本无法用两个小时呈现小说全貌,导演必须有所取舍。所有影视改编皆为再创作,不能拿原著作为衡量标准。导演芬内尔2026年版的《呼啸山庄》所呈现的是她14岁时初读此书的感受,那不是在改编原著。

2026年《呼啸山庄》在全球口碑高度撕裂,欧美市场影评与普通观众两极分化,国内整体偏负面、原著读者多为批评。此文将该片与小说比较,不是评判高低优劣。窃以为,电影虽远不及小说的思想深度,但仍不失为一部优秀的艺术片,凭借高超的艺术色彩吸引观众,而不是情节,更不是思想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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