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朝乾隆年间,清河县城虽不算繁华,却也是南北货物往来的要道,街面上商铺林立,烟火气十足。城东门内有个布庄,掌柜的名叫刘三,这人精明活络,做买卖很有一套,几年下来便攒下不少家当,只是性子里藏着几分贪利刻薄,遇事总想着算计旁人,街坊邻里对他多有微词。
刘三的邻居周二,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靠种几亩薄田过日子,为人憨厚耿直,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实在劲儿。两家虽一墙之隔,却因性情迥异,往来并不密切,刘三总觉得周二家境普通,暗自瞧不上,周二也厌烦刘三的市侩,平日里尽量避着他。
这年入秋,清河县一带风调雨顺,秋收在即,布庄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刘三为了趁着农忙前多进些布料,特意凑了五十吊铜钱,用粗布口袋装着,打算次日一早就去邻县的布市进货。五十吊铜钱可不是小数目,换算成银子,够寻常百姓家过上半年安稳日子,刘三对此十分上心,当晚把钱袋藏在床头,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沾在院墙上,刘三便揣着钱袋出门了。他怕路上遇到劫匪,特意绕开了人少的官道,选了一条途经城外枯井的小路——这条路人虽不多,却都是附近的村民,相对安全些。那口枯井在乱葬岗边缘,多年来无人问津,井壁上爬满了荒草,井口被碎石和枯枝半掩着,平日里除了放牛娃偶尔在附近逗留,极少有人靠近。
刘三提着沉甸甸的钱袋,脚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心里盘算着这次进货能赚多少利钱。走到枯井旁时,他忽然觉得内急,便把钱袋放在井口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不过片刻功夫,等他出来时,心头猛地一沉——那块大石头上空空如也,装着五十吊铜钱的粗布口袋,竟不翼而飞了!
“我的钱!我的五十吊钱!”刘三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似的在枯井周围翻找,草丛里、碎石堆、井边的泥地里,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钱袋的影子都没见着。五十吊钱是他全部的周转资金,若是丢了,布庄就得关门大吉,一家人的生计也成了问题。刘三急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快下来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慌乱过后,刘三开始琢磨钱是谁偷的。这条小路偏僻,清晨更是人迹罕至,谁会这么巧在此刻出现?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关门时,曾看见周二在自家院子里收拾农具,还跟周二随口提了一句“明日要去邻县进货,得带些本钱”。莫非是周二记在了心里,连夜候在这里,趁他如厕时偷了钱袋?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般疯长。刘三越想越觉得可疑:周二家境贫寒,平日里连几吊钱都凑不出来,见他带着这么多铜钱,定然是起了歹心;而且这附近除了周二,再没旁人有作案的可能。他越想越气,也不找钱了,转身就往县城跑,一路骂骂咧咧,直奔县衙告状。
清河县的县令姓张,名怀安,年方三十出头,虽任职不久,却凭着心思缜密、断案公正,深得百姓爱戴。张县令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因科举及第被派到清河县任职,他不像其他官员那般动辄动刑逼供,反而偏爱从细节入手,靠逻辑推演查明真相。此刻他正在大堂批阅公文,见衙役领着怒气冲冲的刘三进来,便放下笔墨,沉声问道:“堂下何人?为何喧哗?”
刘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小民刘三,是城里的布商,今日清晨在城外枯井旁丢了五十吊铜钱,定是邻居周二偷的!求大人把周二抓来,帮小民追回钱财!”
张县令眉头微蹙,问道:“你且细细说来,何时丢的钱?为何断定是周二所为?”
刘三定了定神,把清晨丢钱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添油加醋道:“大人,小民昨日傍晚曾跟周二提过要带钱进货的事,他定然是记在了心里,特意跑到枯井旁等小民。那小路清晨没人,除了他,再没人有机会偷钱!而且他平日里就总盯着小民的布庄,说不定早就动了歪心思!”
张县令闻言,并未立刻下旨传召周二,反而又问:“你丢钱时,可有旁人在场见证?你的铜钱,可有什么特殊记号?”
刘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支吾道:“那日清晨太早,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没人见证……那些铜钱都是市面上流通的寻常铜钱,小民一时疏忽,也没做什么记号。”
“既无证人,又无记号,你怎能仅凭一句随口之言,就断定是周二偷了你的钱?”张县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刘三急忙磕头:“大人,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除了周二,再没人有动机偷小民的钱了!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见了五十吊铜钱,怎会不动心?”
张县令沉吟片刻,知道此事不能仅凭刘三的一面之词下结论。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去,把周二传到县衙来,本官要当面问话。”衙役领命,快步走出县衙,直奔周二家中。
此时的周二,刚在田里忙活了半个时辰,正扛着锄头回家准备吃早饭。见衙役找上门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放下锄头,跟着衙役往县衙走。一路上,他不停追问衙役缘由,衙役只说“县令大人传你问话,去了便知”,周二心里犯着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到了大堂之上,周二“扑通”一声跪倒,对着张县令磕头:“草民周二,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传草民前来,有何吩咐?”
张县令指了指一旁的刘三,问道:“周二,刘三控告你今日清晨在城外枯井旁,偷了他五十吊铜钱,此事当真?”
周二闻言,脸色骤变,连忙摆手大呼冤枉:“大人明察!草民冤枉啊!草民今日清晨天不亮就去田里干活了,一直到方才被衙役叫来,压根就没出过村子,更别说去城外的枯井旁偷钱了!刘三这是污蔑草民!”
“你胡说!”刘三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周二的鼻子骂道,“我明明在枯井旁丢的钱,除了你,没人会偷!你定是偷了钱之后,又装作去田里干活,想掩人耳目!”
“我没有!”周二气得满脸通红,高声辩解,“我今日清晨在家煮了花生,就着粥吃了早饭,然后便扛着锄头去了村西的田里,隔壁的王大娘都能为我作证!我根本就没去过枯井旁!”
两人在大堂上争执不休,一个咬定对方偷了钱,一个大呼冤枉,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衙役们见状,纷纷看向张县令,等着他发号施令。按以往的惯例,遇到这种各说各理的案子,不少官员都会动刑逼供,可张县令却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安静。
他目光扫过两人,见刘三面色急躁,眼神却有些闪躲,而周二虽满脸怒气,眼神却坦荡真诚,心里已然有了几分考量。他知道,若是动刑,即便周二没偷钱,说不定也会屈打成招,反而断了真相。当下便对两人说:“你们二人各执一词,本官暂且难分是非。来人,取一筐工具,再去城外枯井旁,把井口周围三尺之内的泥土,尽数铲来大堂!”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刘三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张县令为何要铲泥土回来,却也不敢多问;周二则一脸茫然,只觉得县令大人的做法有些奇怪;衙役们虽心存疑惑,却还是依言领命,带着工具匆匆赶往城外枯井旁。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个衙役扛着一筐湿漉漉的泥土回到了大堂,把泥土放在地上,禀报道:“大人,枯井旁的泥土,已然尽数铲来。”
张县令站起身,走到筐边,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筐里的泥土。那泥土带着清晨的露水,混杂着枯草、碎石和落叶,看起来平平无奇。他示意衙役把泥土倒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摊开成一片,然后亲自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点点拨开泥土,仔细翻找着什么。
大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县令身上,刘三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泥土,心里既期待又慌乱;周二则一脸坦然,静静看着张县令办案;衙役们也屏息凝神,想看看县令大人能从泥土里找出什么线索。
片刻之后,张县令的手指顿了顿,从泥土里捻起几粒小小的、淡黄色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放在手心,递到众人面前,问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衙役们凑上前一看,纷纷说道:“回大人,这是花生壳。”刘三也定睛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周二则脱口而出:“这是煮花生的壳!草民今日清晨吃的,就是煮花生!”
张县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三,沉声问道:“刘三,你方才说,你清晨在枯井旁丢了钱,那你清晨可有吃过花生?”
刘三连忙摇头,语气肯定地说:“小民从不喜欢吃花生,清晨也只是喝了碗粥,并未碰过花生!”
张县令又看向周二,问道:“周二,你说你今日清晨在家吃了煮花生,可有证人?花生壳又丢在了何处?”
周二连忙答道:“回大人,隔壁的王大娘可以作证,她今日清晨路过草民家门口,还跟草民说‘煮花生真香’。草民吃完花生后,把花生壳丢在了自家院子的墙角,本想等日后积多了,用来当柴火烧。想来是昨夜风大,把几瓣花生壳吹到了院外,又被风吹到了枯井旁。”
张县令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震得大堂之上的人都心头一震。“真相大白!刘三,你还不速速认罪!”
刘三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大人,小民不知罪啊!”
“你还敢狡辩!”张县令目光如炬,直视着刘三,字字清晰地说道,“你清晨如厕时,不慎将钱袋掉入枯井之中,等你发现后,四处寻找无果,心中焦急,怕承担这五十吊钱的损失,便想起昨日曾跟周二提过进货带钱之事,又见周二家境贫寒,便心生歹念,想讹诈周二,把丢钱的罪责推到他身上,好让他赔偿你的损失!”
刘三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大人,小民没有!小民的钱是被偷的,不是掉入井中!”
“你还嘴硬!”张县令冷笑道,“本官且问你,若是周二真的偷了你的钱,他为何要带着煮花生,在枯井旁边吃边作案?那枯井地处偏僻,乃是乱葬岗边缘,寻常人路过都觉得阴森,更何况是偷钱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贼人作案,必然心神不宁,只求速战速决,哪有闲情逸致吃花生?更不会把花生壳留在作案现场!”
顿了顿,张县令又说道:“方才衙役铲来的泥土中,只有这几粒花生壳,并无其他杂物,显然是被风吹过去的,并非周二在井旁作案时留下。况且周二说他清晨在田里干活,有王大娘作证,足以证明他没有作案时间。反观你,既无证人证明钱是被偷的,又无记号辨认铜钱,仅凭一句随口之言就诬告他人,若非你自己不慎丢了钱,想讹诈邻居,又何必如此?”
接着,张县令又对衙役吩咐道:“你们即刻前往城外枯井,派人下井打捞,定然能找到刘三丢失的钱袋。”衙役们领命,立刻赶往枯井旁。
此时的刘三,早已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张县令的一番话,句句在理,字字戳中要害,让他无从辩驳。他确实是在如厕时,不小心碰倒了石头上的钱袋,钱袋掉进了枯井里。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深得看不见底,根本无法打捞,一时心急,便想起了讹诈周二的主意,却没想到,竟被几粒小小的花生壳,揭穿了真相。
约莫一个时辰后,衙役们扛着一个湿漉漉的粗布口袋回到了大堂,把口袋放在地上,禀报道:“大人,属下们下井打捞,果然在枯井底部找到了这个钱袋,里面装着五十吊铜钱,分文不少。”
刘三看着那熟悉的钱袋,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道:“大人,小民认罪!小民一时糊涂,丢了钱之后,竟想讹诈周二,还请大人饶命!”
张县令看着刘三,语气严肃地说:“刘三,你丢失钱财,本是不幸,却不思补救,反而诬告良善,妄图嫁祸他人,此等行为,实在可恶!若非本官查明真相,周二岂不是要蒙冤受屈?”
说罢,张县令当庭宣判:“刘三诬告邻居,意图讹诈,本应重罚。念其并非故意害人,且钱财已追回,从轻发落——罚铜钱十吊,赠予周二,作为赔罪;另罚杖责二十,以示惩戒。日后若再敢胡作非为,诬告他人,本官定不轻饶!”
“谢大人恩典!小民再也不敢了!”刘三连连磕头谢恩,虽挨了二十杖责,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心甘情愿——比起丢了五十吊铜钱,这点惩罚已经算轻了。
周二则跪倒在地,对着张县令深深一拜:“谢大人明察秋毫,还草民清白!”张县令扶起周二,笑道:“你本是无辜之人,本官自然要还你公道。这十吊铜钱,是刘三赔你的,你便收下吧。”周二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此案了结后,张县令断案如神的名声,在清河县传得更广了。百姓们都说,张县令不用动刑,仅凭几粒花生壳就能查明真相,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而刘三经此一事,也收敛了自己的刻薄性子,再也不敢随便算计旁人;周二则依旧本分地种地过日子,逢人便夸赞张县令的公正。
那口城外的枯井,后来也被村民们填上了,只留下一段张县令巧断铜钱案的故事,在清河县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一代代传承下去,成了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民间佳话,也让人们明白:凡事皆有痕迹,只要心思缜密、明辨是非,再隐蔽的谎言,也终会被真相揭穿;而公道自在人心,作恶者终究逃不过制裁。(2026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