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的工作就是穿梭在各机床之间,查看交接班记录,登记工作时间,然后回去计算出各机床的实际加工时间。可从昨天起陈清萍看见我就会那头埋下去或把头扭到一边对我视而不见,登记机床台时也只找白师傅,我想她开始讨厌我而疏远我,我也不以为然,我不是人民币做不到让每个人都喜欢。
我是这么想,可陈清萍不是这么想的,在周五下午打扫机床卫生后等待设备组检查时她来了,她拿着一张画有初中几何题的A4大小的纸来找我,说是他表弟的作业,她做还有些吃力让我帮她看看。我那时实在幼稚,逢请就帮,也不管这样做是否违反纪律。我先问她题的出处,她说是她表弟的数学家庭作业,还说她表弟不遵守纪律被老师请出教室罚站,而她表弟好面子不愿意承认错误,也不去请教老师,交作业时才知道欠账太多,就让她这个当表姐的辅导。虽然她上过大学,算是受过教育的人,可中学的知识差不多都还给了老师,可她还是答应帮表弟,原因就在于她相信我一定会帮助她,当然这话也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我帮助她并不是很困难,我可以马上动手证明那道题。我当时想如果我自己也不会证明那道题,不仅是让她失望的问题,她或许就会认为我整个大学都是在混日子,最起码也说明我不是好学生,否则怎么会分配到这么一个不入流的企业来。如今要是我做出来,那所有对我的分析也就不成立了,所以我必须要把拿道题做出来,以此证明我没有虚度学生时代的光阴。
陈清萍找我给她解题的原因是我到工段办公室里拿洗油票。每周五下午打扫机床卫生是企业进行设备保养的一条规定,而对设备保养需要用到洗油这种粘度低,稀释性好,同时不腐蚀金属表面的清洁剂。我年轻,又不具备独立操作能力,跑腿的事情自然就落到我身上。而在我去打洗油的时候,白师傅像环卫工一样,卷起裤腿,挽起袖筒把机床下面的铁屑全部铲到一边的铁屑箱里,他热衷这样的体力活远超过和我说话。
事情就出在我去拿洗油票的过程中,这事说起来也怪我多事,我要是不多嘴也不会摊上这事。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发生在不经意的时候,设想一下要是潘金莲手里的竹竿不掉落,或者那根竹竿不是正好掉在西门大官人身上,能有后来那么多人对忠实爱情还是寻找真爱的大讨论吗?
流年似水,转眼我也到了不惑之年,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如今的我也是看到别人的文章才使我勾起对过去的回忆,而我越想把它回忆彻底越觉得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为了帮助我回忆历史,我努力把我能找到的属于所有那个时期的物品都摆在桌子上。随着年轮的增加,我越发感觉到似水流年,韶华已逝的沧桑,生活的突变和身边人事物的斗转星移才意识到只有健康才是属于自己的,其余的一切,像钱,感情,子女,这些都不属于自己,同龄人那花白的发髻,脱落的门牙,深壑般的额头纹,我越发的庆幸自己的顽躯尚存,略有小恙但仍属健康之列。除此之外,才华,名声,信誉,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转眼间又都跑到似水流年里。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不珍视自己的似水流年,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件东西,所以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去追逐那些浮云般的东西。
我得感谢我的母亲,因为在我告别那个共同生活十多年的家后我勇敢的恢复到单身生活。我自从回到单身生活后,就和母亲住在一起。我的父亲在我刚读大学是就远离这个世界,还是我那具有女人身子男人责任的母亲,尽全力支持我完成学业,我母亲这辈子把名声这个东西看的太重,我可以没有工作,没有老婆,就是不能让人指着我脊梁骨说不是。可惜,我伟大聪慧细腻的母亲却从没有发现我身上的反骨和灵魂里面不安分的东西,我一次次的给她丢脸她浑然不知,仍然坚信她的儿子是个有教养有益于社会的人,直到我搬到她的屋子里生活。为此我的母亲在我活在世界上第40个春秋时毅然的给我做起思想教育工作,运用她工作时作为党支部书记的优势一次次的要纠正我灵魂深处的叛逆思想,她总想知道我的秘密纠正我的错误,而我极力掩护自己的隐私。我和母亲之间名为母子,但还有另外一种关系,侦探和反侦探。而后来我的秘密被母亲全撞见了,我败的一塌糊涂,起因就是一个叫燕子的女性。燕子是在我恢复单身后出现的,事实上她的出现和我离婚没有半点关系,绝对不是现在离婚动辄就是因为出轨而导致的家庭破裂的第三者。她有时候来看我,我心情不好,就不欢迎她来,她生气就变着法的想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我越发不说,她转身就走然后十几天不露面,在她不出现的岁月里我就是一个标准的单身汉。
我为什么会写燕子,因为我在她身上依稀能找到些陈清萍的影子。要写黄金时代,就得写陈清萍,而要把陈清萍说明白就绕不过燕子,陈清萍和燕子根本都不认识,是同一世界不同地区的两个人,都是在我人生迷茫的阶段出现的两个女人,不同的是对陈清萍除了思念和类似于电流穿过我心脏产生的的那种感觉外还会有一丝的诘笑掺杂在里面,说得痛快些就是我被过电还有些快感般的感受。而燕子,不过就是一个插曲,除了在她身上展示我混不讲理和不可理喻外就是不把她当女人,我像痞子一样的吵架,吵架后又一笑释怀,然后又开始我们的友情,又吵架,又释然的那种状态。她和陈清萍相同的一面就是吵架后彼此能够接受对方的不完美,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你说东论西的。
陈清萍正端趴在桌子前,头很低,手里的铅笔不停的转着,她面前的一张香烟锡箔纸上正画着一个中学的几何图形,是一道求证题。办公室里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周五下午的固定清洁机床的时间里,工段长一般会叫上几个人清理外面的公用走道,而办公室的卫生自然就是统计负责。我轻轻的敲下她头上的窗户,她仰头看是我,原本有些怨愤的表情马上变得脸颊红晕,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她拿笔代手,笔在空中划一个圆弧停留在大门的方向,我走进门,她急切的声音就响起,快,帮我看看这题怎么解?边说边把桌上的纸推向我这边,我在低头看的同时,她站起身拉着我的袖子让我坐下,我在看题的时候,她的头低得很多,我能感觉到两个头要碰在一起,我甚至能嗅到她鼻子里呼出的气息,后来我给陈清萍说这事时她还笑骂早看出来你是色狼,自己早晚会是我碗里的肉。
她说自己要成为我碗里的肉时,一道红晕直接反应在脸上。我当时就有一种深深的犯罪感,但她随后又补充一句说你怎么出现的这么晚呀。我当时很诧异她为什么说这话,问她她不说只是说你会知道的。
我在埋头帮陈清萍做题时,白师傅到处找我,听人说我在工段办公室里才找来,他找到我时我正专心的做题而忘记我来办公室的目的,直到白师傅不温不火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我慌忙站起身才发现陈清萍还没有把油票开出来,一边的陈清萍也从白师傅的不悦的脸色中明白过来,马上从抽屉里拿出油票按机床编号全部开出。白师傅拿着全班的油票离开时留给我一个极为不快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