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山谷,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五月底六月初的渭北大地,正是“芒种忙,麦上场”的黄金时节。老话讲“麦熟一晌,蚕老一时”,半点不掺假,麦子熟得快、收得更要快,容不得半点拖沓。恰逢三夏农忙、颗粒归仓的紧要关头,乔山余脉到石川河畔的富平原野,彻底褪去春日青涩,千万亩麦田次第泛黄、遍地流金。暖煦的夏风掠过渭北高原,掀起层层叠叠的麦浪,如锦绣铺展、金波荡漾,在澄澈天光里熠熠生辉。关中平原独有的辽阔厚重,在这场盛大麦收里展露无遗,目之所及,沃野千里、平畴万顷,尽是丰收在望的喜人景象。

自古关中熟,天下足。富平地处渭北腹地,水土丰饶、地气醇厚,是名副其实的关中粮仓。“小满十日遍地黄,芒种十日一扫光”,初夏暖阳日复一日浸润田野,沉甸甸的麦穗饱吸日月精华,颗颗饱满圆润、粒粒紧实充盈,把笔直的麦秆尽数压弯。微风拂过,麦浪翻滚、簌簌作响,这是土地最质朴的低语,是三夏时节最动人的天籁,更是农人岁岁期盼的丰收序曲。
不同于关中其他平原地带,富平的麦收原野,最别致的景致便是遍地柿树。作为名副其实的“中国柿乡”,富平的沟沟岔岔、田埂地头、房前屋后,随处都立着高低错落的柿子树,百年老柿树比比皆是,枝干苍劲、风骨挺拔,是渭北黄土坡上最耐看、最坚韧的乡土树。麦收时节的柿树,不似秋日那般红果满枝、热烈张扬,却是满目浓绿、生机勃发。粗糙皲裂的树皮,像老农人布满沟壑的手掌,牢牢扒着黄土大地,遒劲的枝桠向四方舒展,肥厚油亮的绿叶层层叠叠,织出一片片浓密绿荫。细碎的淡黄柿花隐在绿叶间,不惹眼、不张扬,淡淡的清香混着麦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金浪翻涌的麦田里,一树树青绿柿影错落点缀,金绿交织、明暗相映,把富平的初夏衬得格外灵动鲜活。风吹麦浪滚滚,柿叶簌簌和鸣,一柔一刚、一黄一绿,绘出独属于富平的麦收画卷。老辈人常说,富平柿树守麦田、护庄稼,耐旱耐瘠、踏实扎根,就像咱富平人,憨厚勤恳、踏实肯干,岁岁守着故土、年年耕耘劳作。柿树藏着“事事平安、岁岁圆满”的好寓意,陪着一代代农人熬过春耕夏耘、迎来秋收冬藏,是富平原野最温柔、最长久的陪伴。
田埂阡陌规整纵横,垄间杂草尽数除尽,零星野花缀于金浪之间,姹紫嫣红、灵动盎然,为热烈滚烫的麦收原野平添几分温柔诗意。晴空万里、天朗气清,鎏金遍野、山河从容,富平的初夏,藏着春华秋实的沉淀,盛着岁稔年丰的底气。
岁岁麦收季,年年农事忙。老话讲“三夏不抢收,秋后必发愁”“麦收如救火,龙口要夺粮”,从前没有机械化助力,富平的麦收全靠人力硬拼、苦力硬扛,是一场全员上阵、热火朝天的人力鏖战,也是刻在老一辈富平农人骨血里的滚烫记忆。那时候庄户人家,不分男女老少、不分辈分长幼,麦收时节个个都是忙人,没有一个闲汉。

天刚麻麻亮,鸡叫头遍,农人就披星戴月往地里赶,头戴麦秸草帽、肩扛木柄镰刀,裤腿挽得高高的,踩着带露的田土躬身劳作。割麦、铺穗、捆垛、挑担、拉运,一套活儿做得麻利顺畅、有条不紊。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晒在头顶,汗水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浸透粗布汗衫,黏在身上又闷又热,庄户人却顾不上擦一把、歇一阵。麦芒扎得胳膊脖颈发痒发红,日头晒得皮肤黝黑发烫,人人累得腰杆发酸、腿脚发软,却个个干劲十足、心气高涨,只盼着颗粒归仓、丰收落袋。
这份靠天、靠力、靠人心的农耕图景,与经典小说《艳阳天》里的麦收岁月不谋而合。书中东山坞麦收农忙、全员上阵的烟火场景,正是上世纪富平乡村麦收的真实缩影。书记萧长春带头抢收麦子,吃苦耐劳、迎难而上,带领村民攻坚克难;热心泼辣的焦二菊主动挺身而出,喊出“我们妇女帮你,不能让麦子烂在地里”,妇女老少齐上阵,互帮互助、共抢丰收;而忠厚隐忍的老社员马老四,即便日子清贫、常年粗茶淡饭,却始终恪尽职守、守望田地,拼尽全力守护集体收成。
回望往昔,富平乡村亦是这般众志成城、同心抢收的模样。壮年劳力挥镰收割、负重运麦,妇女老人送饭送水、打场晒粮,碎娃们穿梭田垄、弯腰捡拾落穗,男女老少齐出力,家家户户无闲人。田埂间人声鼎沸、笑语盈盈,炊烟袅袅、麦香阵阵,忙得热火朝天,累得心甘情愿,恰应了“人勤地不懒,功到谷自盈”的农家老话。乡邻之间不分你我、互帮互助,谁家地块大、人手缺,隔壁叔伯婶子不用招呼,主动搭手帮忙;谁家遇着刮风下雨、来不及收粮,全村人齐上阵抢收护麦,没有分毫生分、半点推诿,这就是咱富平人最淳朴的乡情。

从前的麦收,是实打实的持久战、硬硬仗。收割、捆垛、拉运、脱粒、扬场、晾晒、入仓,十余道工序全靠人力手工完成,家家户户日夜连轴转、片刻不得闲。逢上连阴雨、暴风骤雨,更是分秒必争、昼夜不停,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到手的麦子烂在地里、泡在雨里。那时候的丰收,没有机器轰鸣的快捷高效,却有着人心齐聚、守望乡土的赤诚温热,每一粒麦粒都浸透汗水,每一场收成都来之不易,是农人脚踏实地、日积月累的耕耘馈赠。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数十年春华秋实,富平大地旧貌换新颜。昔日面朝黄土、躬身劳作的艰辛农耕图景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高效便捷、从容有序的现代化麦收新风貌,乡村巨变润物无声,岁岁丰收岁岁新。如今三夏时节,再也不见千人挥镰、万人忙收的劳碌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轰鸣穿梭的现代化收割机、运粮车,驰骋在万亩金色麦浪之中,省时省力、干脆利落。
老辈人站在柿树荫下看着眼前光景,无不感慨“现在种地太舒坦了,再也不用遭往年的罪了”。“机器一响,颗粒归仓”,现代化农机驰骋原野、高效作业,收割、脱粒、清杂、秸秆还田一步到位、一气呵成,昔日十天半月才能干完的农活,如今短短数日就能尽数收尾、颗粒归仓。机器履带碾过平整田垄,留下整齐规整的麦茬,饱满洁净的麦粒源源不断装入粮车,秸秆还田养地沃土、涵养地力,践行着绿色农耕、永续发展的新理念。田垄间不再有汗流浃背的疲惫奔波,不再有昼夜不休的劳碌操劳,却依旧是热火朝天、喜气洋洋的丰收盛景。

从“人力抢收、辛苦耕耘”到“机械作业、从容丰收”,从“靠天吃饭、奋力攻坚”到“科技助农、稳收丰产”,富平麦收的迭代升级,是渭北乡村振兴、时代跃迁最鲜活的注脚。行走今日富平乡村,阡陌交通、田垄整齐,良田万顷、沃野平畴,昔日坑洼崎岖的土路,尽数换成平整宽阔的柏油乡道,农机车辆畅通无阻、往来便捷;零散细碎的小块田地,经过土地整治、高标准改造,化作连片成方、灌溉便利的高产良田。精准灌溉、科学施肥、良种培育、全程机械化,现代农业技术扎根乡土,彻底改写了靠天吃饭的旧格局,让富平粮仓年年丰盈、岁岁殷实。
麦收时节的富平,不止有满目金浪、柿树含翠的好风光,更有刻在烟火里的地道滋味。忙活了一季庄稼,熬到麦收收官,庄户人家总要做几样本土吃食,犒劳辛苦的自己和家人,烟火滋味里藏着最踏实的丰收幸福感。富平人的麦收餐桌,不讲究山珍海味,只偏爱本土老味道,每一样都是代代相传、百吃不厌的乡土滋味。
首当其冲的便是富平太后饼,这是咱富平响当当的招牌吃食,有着两千多年的老历史,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御膳滋味,当地人都叫它“御饼”。麦收时节新麦入仓,新磨的白面细腻筋道,最适合做太后饼。老师傅和农家妇人做饼都靠老手艺,揉面、醒面、抹油、起层、烘烤,步步讲究、道道用心。烤好的太后饼金黄酥脆、层次分明,外皮一碰就掉渣,内里松软暄腾,麦香混着油香醇厚绵长,不齁不腻。下地干活归来,趁热咬上一口,酥香满口、解馋解乏,是麦收时节最治愈的味道。

麦收天燥热难耐,富平人最常吃的家常饭便是老鸹颡,地道土名、地道滋味,朴实又顶饱。“老鸹”就是乌鸦,“颡”是脑袋,因面疙瘩形似鸦头得名,是庄户人家最省时省力的农活饭。不用擀面、不用揉馍,清水和面、筷子一挑,一个个圆润的面疙瘩落进滚沸的锅里,煮熟后配上自家腌的酸菜、葱花油泼辣子,汤鲜筋道、酸辣开胃。忙活一天,一碗老鸹颡下肚,暖胃又顶饿,解乏又舒坦,是刻在富平人味蕾里的家常记忆。
除了热乎家常饭,富平的柿子醋也是麦收时节的解暑好物。咱富平遍地柿树,年年柿果盈枝,祖辈人便摸索出酿柿子醋的手艺。初夏新花初绽,秋日硕果累累,自然发酵的柿子醋清亮酸爽、果香浓郁,没有工业醋的尖锐酸涩,入口温润回甘。麦收天燥热上火,舀一勺柿子醋兑上凉水,加少许白糖,酸甜爽口、清凉解暑,解腻又降温,是农家最天然的消暑饮品。
忙完麦收闲下来,庄户人还会翻出存下的富平柿饼解馋。即便不是柿饼成熟的秋日,春日留存的霜饼依旧品质绝佳,外皮覆着一层细腻白霜,内里果肉软糯流心,咬开便是晶莹琥珀色的糖心,清甜绵密、入口即化。不添半点添加剂,全靠日光晾晒、自然上霜,是黄土高原孕育的天然甜润,一口下去,清甜滋味漫满舌尖,消解了夏收的燥热疲惫。
村里的集市也跟着麦收热闹起来,小摊小贩沿街摆摊,甑糕、油糕、蒸饺、荞面饸饹样样齐全。刚出锅的油糕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香甜,烫手又好吃;甑糕蜜枣软糯、糯米香甜,层层入味、老少皆宜。下地归来的农人、歇晌的乡亲,凑在小摊前买上一份,热乎解馋、舒心自在,烟火氤氲间,尽是丰收的欢喜。
丰收的烟火,藏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如今的富平乡村,庭院整洁、屋舍俨然,青砖黛瓦、院落开阔,再也没有昔日麦草堆积、尘土遍地的杂乱景象。每到麦收时节,村民们清扫平整房前屋后的空地,将新收的麦粒均匀摊铺晾晒,满地金黄、熠熠生辉,清风裹挟着醇厚麦香,混着农家袅袅炊烟,酿成独属于富平初夏的烟火味道。

老人们端坐在柿树荫下的石凳上,摇着蒲扇、唠着家常,看着满院新麦、满目金浪,眉眼含笑、心生慰藉。一年耕耘、终得圆满,岁岁辛劳、终有回甘,岁月的安稳、丰收的踏实,全都藏在这满眼金黄、满院麦香里。年轻人熟稔机械化操作,线上查天气、看墒情、对接粮商,守着乡土、玩转新技,丰收更高效、增收更稳妥。新旧交替之间,乡土烟火愈发温润从容,老传统没丢,新日子更甜。
富平的人文风骨,藏在岁岁麦收、代代坚守里,也藏在千年传承的乡土文脉里。这里不止有良田沃野、柿树麦浪,更有底蕴深厚的非遗文脉、淳朴热忱的乡风民俗。宫里石刻刀法精湛、纹路细腻,一刀一凿皆是匠心,藏着富平人的沉稳坚韧;老庙老鼓气势磅礴、铿锵有力,源自秦汉军鼓,声声激荡、振奋人心,逢年过节、丰收庆典,鼓声震天、热闹非凡;婉转悠扬的阿宫腔,唱腔清丽、韵味悠长,是渭北独有的戏曲腔调,岁岁传唱、生生不息。
千百年来,乔山滋养风骨、石川浸润文脉,柿树涵养心性、麦田孕育生机,造就了富平人勤恳务实、坚韧豁达、守望相助的品性。邻里之间依旧温情脉脉、赤诚相待,延续着关中乡村最纯粹的淳朴民风。谁家收割忙碌、人手不足,邻里便主动搭手帮忙;谁家晾晒粮食、突遇风雨,众人便齐心协力、抢收护粮。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奔波,却留存着最暖心的乡土温情、邻里暖意。
从《艳阳天》里艰苦奋斗、同心聚力的集体农耕岁月,到如今科技赋能、安居乐业的新时代乡村,变的是农耕方式、乡村风貌、生活模样,不变的是富平人扎根沃土、勤恳务实的初心,是敬畏土地、礼赞耕耘的赤诚,是守望相助、邻里和睦的淳朴家风。
乔山含翠叠青,石川流水潺潺,万亩柿树葱郁挺立,千顷麦浪鎏金翻涌。山河草木、田野烟火,共同滋养着这片千年沃土,见证着富平大地岁岁麦熟、年年丰收,镌刻着乡村日新月异的时代变迁。从旧时“披星戴月、挥镰抢收”的艰辛耕耘,到今朝“机器轰鸣、从容丰收”的安稳富足;从旧日土路崎岖、屋舍简陋,到如今乡道通达、村居雅致;从温饱难求、岁岁奔波,到安居乐业、岁岁丰盈,富平的麦收变迁,是关中平原乡村振兴的缩影,更是时代发展、民生向好的生动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