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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期:和解的创作。
美灵把最后一个靠枕摆放整齐,长吁一口气歪倒在沙发上。她斜着眼瞄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又停在了12上,凌晨,又是凌晨,美灵无力地闭上眼睛,卧室里传来康乐沉闷的呼噜声。
婚姻到底带给了女人什么?这是美灵在办公室和同事们经常讨论的话题。难怪越来越多的女性不结婚不生孩儿,她们目睹了自己的母亲是怎样伺候一大家子人的,她们可不想把自己也变成那个满腹牢骚的保姆。美灵想起这些,忽然生起闷气来:自己要是晚出生十五年,也要当不婚主义,何至于沦落到如此疲惫的地步?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追人家的时候花言巧语手脚勤快,一“转正”,立马原形毕露,多“装”一天都觉得自己亏。大学那会儿,美灵可是班上公认的校花,追她的人两个巴掌也数不过来,康乐在长相上不占优势,要不是每天跑得勤,嘴巴甜,眼里有活儿,把美灵当公主一样捧着,能轮到他吗?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上当了,还是上当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结婚前,闺蜜曾给她打过预防针:“结婚和恋爱不同,恋爱是浪漫,婚姻就是一地鸡毛,你要收起你的小洁癖,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的她还不信,认定康乐是个浪漫又勤快的男人,他们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定能把柴米油盐酱醋茶过成“哆唻咪发嗦啦西”。后来她才明白,爱情、浪漫?在柴米油盐鸡零狗碎面前是多么地不堪一击。
美灵走进洗手间准备刷牙,看见水槽旁边躺着的牙膏管又被从中间挤得皱皱巴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美灵的怒火“噌噌”往上窜,这是她提醒过无数次的事情。“牙膏一定要从屁股往上挤,这样才能用干净,还整齐。”她甚至专门在牙膏上贴了个红色标签,可康乐永远装作看不见。美灵强压着怒气,把牙膏皱巴巴的地方一点点捋平,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把牙膏管子捏变形。结婚十多年,美灵从一个连拧矿泉水瓶都需要人帮忙的娇滴滴的小女子,变成了一个能抗一袋五十斤大米上楼的“女超人”。
卧室里康乐的呼噜声让美灵更加烦躁,她真想像电视里那样,和他做最熟悉的“邻居”,一人一个卧室,互不打扰。可惜他们家只有两个卧室,儿子一间,他俩一间。美灵恍恍惚惚地走进卧室,摸索着坐到床沿上,指尖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康乐的臭袜子。美灵触电一般从床上弹起来,用力拍响了墙上的开关,果然,一双刺眼的白袜子像根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
康乐被灯光晃了一下,翻个身,嘟囔道:“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美灵压下去的火气像被点燃的棉花,瞬间烧遍全身。她奔到床边,疯狂地摇着康乐的身体:“你给我起来,把你的臭袜子扔到洗衣篮去。”康乐却死猪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丢过来一句:“别闹了,明天,明天扔。”明天,明天,永远都是明天,十多年来,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美灵真是受够了。她狠狠地朝康乐身上踹了一脚,于事无补,康乐翻身朝里,继续呼呼大睡。
美灵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谈恋爱那会儿,康乐的袜子每天一换洗,换下来的衣服也会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在柜子里,甚至会记得她不吃香菜这件小事,每次在外面吃饭都会贴心地叮嘱老板别放香菜……结婚没多久,这一切就都变了,康乐的袜子开始散落在客厅卧室的各个角落,换洗衣服也随手乱丢,为此,美灵专门买了洗衣篮放在卫生间门口,并再三嘱咐康乐务必把换下来的衣物放进去。可现在,臭袜子还是出现在了床上。
“明明是可以随手做的事,为什么就是不做呢?”美灵盯着那双臭袜子,又想起了下班回到家时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瓜子皮。垃圾桶就在左手边五十厘米的地方,康乐却习惯性地把瓜子壳随手丢在茶几上,不只有瓜子皮,用过的卫生纸、撕下来的包装袋、喝过的饮料瓶……总是耀武扬威地躺在茶几上,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
美灵越想越气,心里的怒火又旺了几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这些年的琐事:卫生间的地漏上永远是捏不完的头发,康乐洗完澡从来不知道清理掉下来的碎头发;洗澡后的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交待了多少遍“要用拖把拖干,不然容易滑倒。”可康乐就是不当回事儿;马桶边缘总有擦不净的尿渍,每次进厕所都有一股尿骚味儿扑鼻而来,现在不仅是康乐,连儿子乐乐也开始往马桶盖的连接处泚尿,每次说他,他还阵阵有词:“爸爸也是这样尿的。”
想到乐乐,美灵更是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说。乐乐简直就是康乐的复制版,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清澈又明亮。可乐乐身上又有着和康乐一样的坏毛病:丢三落四,自己的铅笔文具作业本总是找不到;不讲卫生,衣服上总是残留着吃饭时的菜汤和饭粒儿;刷牙若是不盯着,就会悄悄把牙刷沾湿并扔回牙杯,假装已经刷过牙了;垃圾不知道丢垃圾桶,饭碗也不知道放洗碗池……桩桩件件都让美灵抓狂。她本想趁着孩子小耐心引导,让乐乐慢慢养成讲卫生的好习惯,可日复一日的提醒和收拾,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美灵趴在床边睡着了,再次睁开眼睛已是早上六点半。她揉了揉有点红肿的双眼,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开始准备早餐。煎蛋、面包,再搭配上牛奶,简单省事又营养。七点,她去叫父子俩起床。
“康乐,起来了,再不起该迟到了。”美灵余怒未消地在康乐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
康乐朝里挪了挪,用被子蒙上了头。
美灵没空和他较劲儿,转身去另一个卧室喊乐乐。乐乐倒是听话,一咕噜爬了起来。洗漱时,美灵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乐乐挤牙膏,看着他从屁股处往上挤,她的心里才稍微舒服一些,脸上露出浅笑来。可等她再次回到厨房,刚刚熨帖的心情再次被康乐点燃。灶台上溅出来的牛奶,餐桌上掉的面包屑,都让美灵的心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怎么永远都能精准踩在自己爆发的边缘?
“你就不能小心点?”美灵没好气地说:“刚擦的灶台又被你弄脏了。”
康乐不以为然:“至于吗?不就是溅出点牛奶吗?再擦一下就是了。”康乐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惹恼了美灵。
“说得轻巧,你自己咋不擦?还有你嘴巴下面的面包屑,也自己收拾。吃个面包也不会吃,你嘴巴下面是有个洞还是咋滴?”
眼看美灵真生气了,康乐赶紧示好,一脸谄媚地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说完,也不收拾,拿起公文包就出门了。美灵深吸一口气,拿起抹布默默擦拭灶台和餐桌。等她收拾完残局,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她赶紧抓起书包拉起乐乐,往学校赶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乐乐突然问:“妈妈,昨天晚上我把语文书拿出来了,好像忘装了。”
“昨天妈妈收拾客厅,没见你的语文书啊,不是让你晚上睡觉前都收拾好了吗?”
“我好像放我床上了。”乐乐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忘放书包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美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去教室吧,我回去给你拿,一会儿放门岗,你再来取。”等美灵把乐乐的语文书送到学校,再赶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领导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她只能低着头小声道歉,心里满是委屈。
中午休息时,美灵趴在办公桌上,忍不住给闺蜜打电话诉苦。
“我真是受够了。”美灵略带哽咽地说,“康乐怎么变成这样了,眼里从来没活儿,乐乐也跟他爹一样,不让人省心。我就是个免费保姆,整天围着他爷儿俩转,更可恶的是,他俩没一个人体谅我,全把我的辛苦付出看成理所当然。”
闺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结婚过日子和谈恋爱是两码事,男人都是需要教的,孩子也一样。你不能什么事都大包大揽,你得让康乐和乐乐参与进家务里来。”
“我教了呀。”美灵说,“我提醒过他无数次,可他就是记不住。每次说他,他都用明天来敷衍我,要么就嫌我啰嗦。”
“提醒没用,那你就别提醒他。他不收拾茶几上的垃圾,你也别管,让他自己看着难受;他袜子乱扔不洗,你也别给他洗,让他没袜子穿;他自己吃饭的碗不刷,你也别给他刷,让他下次用脏碗;乐乐不刷牙,你也别盯着他,等他牙疼了就知道错了;乐乐忘在家里的书本,你也别给他送,让老师批评他。你总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他俩永远也学不会长大,永远也不会主动承担责任。”闺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把美灵都说愣了。
挂断电话后,美灵心里五味杂陈。闺蜜的话很有道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保准教会,可自己能做到不管不问吗?那些散落在茶几和地上的瓜子皮、乱扔的袜子、地漏上的头发、马桶上的尿渍,像一根根的刺,让她坐立不安。她已经习惯了提醒,习惯了收拾,习惯了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习惯,已经让她身心俱疲。美灵默默下了决定,要把两只眼睛全闭上。
下午下班后,美灵给康乐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加班,让他去接乐乐。这是美灵第一次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附近的和谐公园。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穿过整齐划一的垂柳,在湖面上留下斑驳的树影,蓝盈盈的湖水抚平了美灵杂乱的心。她坐在湖岸的长椅上,看着远处草地上嬉戏打闹的孩子、悠闲散步的老人、手挽手你侬我侬的小情侣,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自打结婚后,她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安静的时光了?多久没有和朋友一起逛街了?多久没有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了?多久没有精心打扮过自己了?
直到天黑,美灵才慢悠悠地回了家。打开门,客厅一片狼藉: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康乐的臭袜子,乐乐的图画本和漫画书,还有倒了一地的玩具,乐乐正趴在地上摆弄着他最心爱的小汽车,康乐斜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美灵本想发作,想起闺蜜的警告,她忍住了。穿过乱七八糟的客厅,美灵走进卫手间,一股尿骚味直冲天灵盖,她把牙齿咬得嘎吱响,克制自己打扫的冲动,强压怒火,退出了卫生间,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康乐和乐乐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怎么了。往常美灵回来,第一件事准是开启唠叨模式,并开始收拾客厅,接着是卫生间,然后进厨房做饭,今天她居然一句话没说,直接去了卧室,这不符合常理呀。
康乐和乐乐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就等着美灵回来做晚饭呢。康乐给乐乐使了个眼色,朝卧室方向努努嘴。乐乐撅着屁股站起来,打开卧室门,把头伸进去,问:“妈妈,你怎么不做饭?我饿了。”
卧室里传来美灵干巴巴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冰箱里什么都有,让爸爸给你做吧,妈妈累了。”
康乐愣住了,他从没见过美灵这样。他从沙发上下来,走进卧室,坐到美灵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问:“老婆,你怎么了?生病了?”
美灵闭着眼转了个身,“没事,就是累了,想歇歇。”
那天晚上,康乐和乐乐煮了冰箱里的速冻饺子,餐桌上的包装袋、掉出来的饺子馅,无辜地躺在那儿,锅碗照例堆进了水池子里。美灵躺在床上,客厅里传来康乐嗑瓜子的声音,她知道瓜子皮一定横七竖八地躺在茶几上,沙发腿旁的臭袜子一定会在那儿过夜,乐乐的书本玩具也必定没人收拾,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烦躁不安,反而觉得有点轻松。也许,闺蜜说得对,她若学不会放手,他们就学不会长大。
接下来几天,美灵都对家里的狼藉视而不见,她也没有再提醒乐乐刷牙。康乐的臭袜子越积越多,最后找不到干净的袜子了,只能光着脚穿鞋去上班;乐乐的书本时常在课堂上找不到,被老师批评了一次又一次;水池里的碗堆成小山,后来连一个干净的碗都找不到了;厕所里的尿骚味儿越来越重,连爷儿俩都开始捂鼻子了。
到了第五天,康乐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满茶几的垃圾和地上的玩具,皱着眉头对美灵说:“老婆,咱家也太乱了,你收拾一下吧。”
美灵正靠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淡淡地说:“我为什么要收拾?又不是我弄的。”
“可这是咱的家呀,以前不都是你收拾的吗?”康乐理所当然地说。
美灵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你也知道这是咱的家?以前是我傻,我每天除了上班,还要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辅导作业,累死累活,你却心安理得,一点也不珍惜,把我当免费保姆。我现在想通了,我不是你们的保姆,我也需要休息。”
康乐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傻傻地站在那儿发愣。乐乐跑过来㧟住美灵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撒娇道:“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扔书本了,也不乱丢垃圾,保证按时刷牙,对准马桶尿尿。”
看儿子这么有眼力见儿,康乐也立马举起右手信誓旦旦:“老婆,对不起,以前都是我太自私了,对你的付出视而不见,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丢袜子,垃圾一定扔垃圾桶,保证随手关灯,和你一起收拾家务。这是咱们共同的家,我们共同来维护家的干净整洁。”
看着乐乐真诚的样子和康乐一本正经的样子,美灵“噗嗤”一声笑了。她把书放下,站起身开始打扫卫生。康乐和乐乐赶紧伸手帮忙,收拾玩具的收拾玩具,清理茶几的清理茶几,一家三口齐心协力,杂乱无章的客厅一会儿功夫魔法般焕然一新。美灵看着干净整洁的客厅,心里百感交集,原来,不是他们不会,而是自己以前包揽了所有的事,剥夺了他们成长的机会。
从那以后,爷儿俩真的变了。康乐会在下班后主动打电话给美灵,问她想吃什么菜,路过菜市场买回来;嗑的瓜子皮也不再随手扔茶几上了,而是自己动手叠了个小垃圾盒,等瓜子皮装满了再倒进垃圾桶去;换下来的袜子也会随手放进洗衣篮里;牙膏也知道从屁股往上挤了。乐乐也懂事多了,作业写完会自己收拾到书包里;课外书看完会放回书架上;自己收拾玩具、主动刷牙,更重要的是,卫生间的马桶边缘再也看不见黄色尿渍了。
美灵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打转。虽然康乐和乐乐偶尔也会忘记,偶尔也会偷懒,但只要美灵一个眼神儿,父子俩马上心领神会。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下班后可以不用急着回家,去和谐公园溜个弯儿;可以约上闺蜜去看看电影、逛逛街;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还会一起出去爬爬山,日子过得舒心又惬意!
想起以前那些让她身心疲惫的日子,想起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美灵忽然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的并肩作战。生活就是这样,未来的日子里依然会有小摩擦,但美灵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单手撑家,她知道,她的背后有康乐和乐乐。
看着身边的父子俩,美灵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原来,那些曾经让她崩溃的一地鸡毛的琐事,只要有人分担,也能变成生活中最温暖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