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西林
岁月流转,旧事如陈酿,历经近百年时光,依旧温厚动人。祖辈们的故事,伴着书香、情义与风骨,在家族里代代相传,也成为刻在血脉里的印记。
我的祖父尹翰臣,生于清同治九年,是晋北一带有名的饱学之士。年少时他与外祖父刘汉臣一同考取了秀才,成为情同手足的同年。二人志趣相投,闲时共读诗书、抚文论道,一个擅吟诗作赋、博览典籍,一个精于算数账目、心思缜密。爷爷还喜爱礼乐,他专打扬琴,姥爷爱吹笛笙,大舅善拉胡琴,他们是坊间乐队默契搭档。性格与专长互补,祖父与姥爷成了心心相印莫逆之交。
清末宣统二年(1910年),祖父远赴京城参加了每十二年一遇的拔贡会试,祖父在两千多名秀才里高分中榜。后又在紫禁城保和殿试时,凭借出众才学、挺拔的颜值,深得摄政王载沣与隆裕太后赏识,荣膺朝廷赐予的己酉拔贡学衔,还被授予直隶州判的官职,祖母也受封诰命夫人,一时风光无限。彼时时局动荡,新思潮风起云涌,身居功名之中的祖父,内心早已燃起救国理想。他甘冒杀头危险,秘密加入了孙中山创建的同盟会。祖父严守入会 “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 的规矩,将会员证用油布仔细包裹,藏于家中花瓶之内,他心向共和,勇敢地为革命奔走呼号。
虽获清廷授官,祖父却从未踏足官场履职。在他心中,教育救国才是毕生所求。返乡之后,他倾尽全力兴办新式学堂,女子学校、高级小学、职业学堂接连落成,他亲任校长,在晋北大地开新风、启民智。受祖父进步思想影响,身为诰命夫人的祖母也走出深宅,带头倡导女子放足、民众剪辫,奔走乡里破除封建陋习,引得一方百姓纷纷效仿。
辛亥革命一声枪响,清王朝覆灭,民国到来。昔日同科拔贡的陆近礼先生出任朔州县长,念及同窗情谊,力邀祖父担任县财政局局长。盛情难却,祖父只得勉强应允。他素来偏爱文墨、厌烦理财事务,便举荐精通账目、行事稳妥的外祖父前来共事。昔日共读的老友,自此并肩处理公务,朝夕相伴,情谊愈发深厚。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意外骤然而至。外祖父掌管库房银钱,习惯将库房钥匙系在腰间,因夜里熟睡打鼾,钥匙被贼人悄悄取走,库房银元被洗劫一空。在当时,库银失窃是弥天大祸,一家人乃至共事之人都将难逃重罚。危急关头,祖父挺身而出,不念得失,毅然变卖家中田宅家产,凑足银两悄悄迅速补齐亏空。此事唯有他与外祖父二人知晓,一场塌天大祸就此平息。
患难见真情,经此一事,两家人情谊更是牢不可破。长辈们看着彼此相交一生的情义,便将年幼的我父亲与我母亲定下了娃娃亲,让这份跨越半生的知交,化作两代人亲情的缘分。
民国时年,祖父学识声名早已远播,就连当地赫赫有名的光绪榜眼王庚荣,也慕名登门,请他担任自家侄孙王虎成的私塾先生。彼时父亲尚且年幼,祖父授课时总将他带在身边陪读。三年执教时光,书香萦绕屋舍,祖父不仅悉心教导王家子弟,也潜移默化地熏陶着幼子,父亲日后写得一手好字,便是源于这段耳濡目染的岁月。授课结束后,王家感念师恩,将王榜眼在江西任职时珍爱的铜火锅赠予祖父。

这只铜火锅承载着两家人的情谊,历经近两百年风雨,如今仍完好地留存在我手中,成为一段往事最真切的见证。
世事无常,一九二五年,一生钻研学识、兼通中医的祖父,因偶染腹痛自行开方,不慎用药中毒,年仅五十六岁便溘然长逝。彼时父亲不过十岁,幼年失怙,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祖父离世前,枕边依旧放着一本《古文观止》。

这部收录二百二十二篇名篇的典籍,他早已全篇熟读背诵,相伴一生,至死未离。
祖父一生,弃官场而从教,怀大义而救国,重情义而舍家产,以一身文人风骨立世。他对文学的挚爱、为人处世的赤诚,如同无声的春雨,滋润着后辈。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热爱与坚守,从祖父传到父亲,再延续到我身上。数十载笔耕不辍,我写下七十余万字的《步履朝夕》并付梓出版,每每回望祖辈往事,心中便满是感慨。
一只老铜火锅,串联两世情谊;一本古文集,传承百年书香。祖父与外祖父相知相守的一生,祖辈们向善重义、崇文笃行的品格,早已化作家族最珍贵的财富。那些远去的人和事,从未真正消散,而是伴着书香与温情,在岁月里生生不息,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