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好像一条狗啊
城市的晚高峰里，藏着一千种不敢死、不敢病、不敢输的真相。
01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最后一班地铁进站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发出低吼。
林远关上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眼袋比早上出门时又深了一层，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截，衬衫领子歪到一边，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地闪着，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他站起身，椅轮在地板上滚过，发出空洞的声响。隔壁工位的小周下午六点就走了，走之前探头问他：“林哥，还不走？”他头也没抬，说了句“手头这点活儿弄完就走”。三个小时过去了，那点活儿还在手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他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发现怎么正都是歪的。索性一把扯下来，塞进包里。
走出写字楼，夜风灌进脖子，他打了个寒噤。门口蹲着一条流浪狗，黄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正低头舔一个被人扔掉的快餐盒。盒子里的汤水早就干了，剩饭粘在纸板上，狗啃得很用力，发出咔咔的声响。
林远站着看了两秒。
那条狗抬起头，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警惕，就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从写字楼里出来，大概是加完班的别的公司的人，嘻嘻哈哈地往路口走。其中一个女孩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了一句：
“你看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狗，一动不动的，他看起来好像一条狗啊。”
几个人的笑声飘远了。
林远没回头。他只是蹲下来，把包里的半块面包拿出来，剥开包装纸，放在地上。
那条狗凑过来闻了闻，又抬头看他。
“吃吧。”他说。
狗低下头，开始吃。林远看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土狗，也是黄毛，也是这么瘦。后来死了，死在村口的土路上，被一辆拖拉机轧的。他放学回来，看见它躺在路边，眼睛还睁着。
他把它拖到路边的沟里，用土埋了。回家没告诉大人，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02
地铁上人不多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养神。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回来没？饭在锅里热着。”
他打字：“地铁上了，马上到。”
马上到。这三个字他说了十五年。从谈恋爱说到结婚，从结婚说到孩子上小学，从孩子上小学说到孩子上初中。每次都是马上到，每次都要一两个小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工作群。
“林哥，明天早上九点的会，材料你再过一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像办公室那根坏了的灯管。他想起年轻时看过一部电影，具体什么名字忘了，只记得里面有一句台词：“做人要是没有理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他现在觉得自己连咸鱼都不如。咸鱼好歹是晒干了躺在那里，什么也不用想。他得每天从城南挤到城北，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九点，从周一熬到周五，从月底熬到月初，从一个KPI熬到下一个KPI。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儿子班主任的微信：“林XX家长您好，孩子这次月考成绩下滑比较明显，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学校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大概是在玩游戏。年轻真好，他想。像他这样的年纪，玩游戏都是一种奢侈。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心力了。累了一天，躺下来刷会儿短视频都刷不动，刷着刷着就睡着了，手机砸脸上，把自己砸醒。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车门打开，他走进夜色里。
03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打了个招呼：“林工，今天又加班啊。”
他点点头，刷卡进去。
走到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灯亮着，厨房的灯，客厅的灯，都亮着。老婆说那是给他留的灯，怕他回来太晚，黑漆漆地不好上楼。
他站在楼下，忽然不想上去。
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想动。就像身上绑着一根绳子，白天被人拽着往前跑，跑到晚上，绳子松了，人就定在那儿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戒烟戒了三年，今天又想抽了。下午跟领导吵了一架，不对，也不算吵，是领导骂他，他听着。一个新来的项目， deadline 定得跟开玩笑似的，他说了句“这个时间可能有点紧”，领导就炸了。
“什么叫有点紧？你做了这么多年，这点东西做不完？做不完就换人做！”
他没吭声。他知道吭声也没用。领导不是不懂时间紧，领导只是想告诉他：在这个办公室里，谁说了算。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那是物业专门设的，方便他们这些抽烟的人。
上楼，开门。
老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怕吵着儿子做作业。见他进来，站起来往厨房走：“吃饭吧，我给你热。”
“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点，一天没好好吃饭了吧？”
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那些笑离他很远，隔着一层玻璃，他听得见声音，但够不着。
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你回来啦。”
“嗯。”
“那个……明天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妈去？”
他愣了一下。家长会这事，老婆提前跟他说过，他答应了去。但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早忘干净了。
“我去吧。”他说。
儿子缩回头，继续写作业。
老婆端了饭出来，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又放下。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吃不下。”
老婆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收拾碗筷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要不周末去医院查查？”
“没事，就是累。”
他没说的是，上周公司体检，他的体检报告上多了好几项异常指标。脂肪肝，血压偏高，颈椎病，还有一项待复查。他没去复查，他不敢。他怕查出来什么，更怕查出来什么他也没钱治，没时间治。
以下是付费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