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三)

      深夜密谈    威逼吞药

        花月温存,新婚燕尔,幸福快乐的日子不知不觉已有十余日,府中暂无兵戈惊扰。吕布时常领兵外出巡守,归来便与貂蝉闲话朝夕,谈到未来,两人均说往后烽烟平息,远离朝堂纷争,夫君相守,养育儿女,寻常度日,便是乱世里可望不可求的圆满。说到这些时貂蝉心中隐隐不安,想起义父准备送她去郿坞的前三天夜里的一件事,至今令她毛骨悚然。

        那天夜色沉冥,司徒府深寂无人。更漏泠泠,敲碎长夜沉沉。唯密室一烛摇曳,昏火摇摇,映一室肃穆寒凉,空气滞重,令人胸窒难言。貂蝉素衣静立,眉目温婉,心底已隐隐惴惴。今夜义父屏退众人,独召她密室相叙,其意必为三日后送入郿坞、离间董吕之大计。

        只见义父立於烛前,徐徐回身,对貂蝉温言嘉赞。誉她天资灵秀,通诗书、善琴艺,慧心卓然;赞她深明大义,在汉室倾颓、苍生流离之秋,愿舍闺阁安稳,以身赴局,倾覆国贼,以安社稷。句句冠冕,都说的是家国天下、黎民苍生。但貂蝉静听之间,渐觉寒意暗生。这一番褒扬,不是怜她、惜她,乃是束她、缚她,将一介小女子,紧紧绑缚在棋局之上、没有选择,必须赴死。

        誉辞之后,义父缓缓转身,枯手探袖,取出一方素绢小包,轻轻置於案前。
小包轻若无物,落案之时,却似重若千钧,满室骤然死寂。他面色故作慈爱,语调刻意温存,在烛火明暗之间,他脸色蜡黄枯槁,眼底过去那些抚育之温情尽消,唯剩阴鸷、深沉、算计,更挟一层逼人威势,牢牢锁在貂蝉身上,令人不敢直视。

        王允心中暗冷,私底冷笑:蝉儿啊蝉儿。我平日待你体恤温存,并非全是慈恩,些许温情,不过是多年铺垫。当时看你长相甜美,聪明伶俐,手脚勤快,收你为义女,是作为府中侍女;后看你才华超人,让你与我儿女共同学习,是陪读。没想到你这小妮子天赋异禀,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歌舞艺术样样精通,令老夫爱不释手,想你长成之后收做小妾。没想到的是董卓独霸朝纲,我大权独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还有生命之忧。三年来我一直想如何除掉董贼,可他权势熏天,又有枭雄吕布相助,根本没有可能。后来看你国色天香的样子,就想起了连环计:美人计和离间计一起实施,以你的才貌和智慧必能成功。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心痛如绞呀,自己培养的、貌若天仙的女子,举国上下无人可及,真是万般不舍、万般不舍。思虑再三,权力、生命没有了,还要美色何用!

        自己也曾想提前霸占了你,再把你献出去,这风险太大:一是老贼肯定可以觉察到,计策失败;二是这小妮子也有出卖自己的可能。一旦败露,满盘皆输。万般无奈,只好忍痛割爱,太可惜了!

        今朝大局在前,我之志、我之欲、我毕生权势,皆需你成全。你一乡间小妮子,一身安稳、生活圆满,都是我所所赐予,本就该为我所用、为我所舍。心中算计森森,口中依旧婉转遮掩,不肯直言。

        王允温和地说:“蝉儿,此去郿坞,周旋两雄之间,步步惊心,毫厘之差,便是满盘皆输。你身担扶正汉室之重,不可有半分牵绊软肋。我寻觅城中名医,配得这一剂秘药,只需今夜一次服下,便能短暂阻隔身孕,保你无胎息缠身,一身清净,无所挂念。待董贼伏诛,朝局安定,我必为你备盛礼、行大婚,风光嫁与吕奉先,使你终身安稳,得享天伦。”

        他只模糊说道“短暂阻隔身孕”,半句不提一剂便断绝终身孕育,刻意瞒过其中惨烈代价。貂蝉心性单纯,一时不曾往最坏处思忖,只微微蹙起眉头,心下已然不安。

        王允不肯作罢,往前微踏一步,目光死死盯住貂蝉,阴鸷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逼,分毫不让,分明是要亲眼看着她将药尽数饮下,方才安心。那一双眼,冷硬生疏,往日温和半点无存,貂蝉望着,只觉眼前之人陌生万分,心底陡然生出一阵刺骨寒凉。

        “速速服下吧,此事耽搁不得。”王允语气依旧平缓,压迫感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貂蝉指尖瑟瑟,颤抖着拿起绢包,拆开纸帛,内里是褐色药末。她无可奈何,只得取过案上清茶,将药末尽数倾入水中,仰头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苦涩辛辣直冲五脏六腑,不过片刻,腹中便骤然传来一阵坠痛酸胀,绞痛阵阵翻涌,浑身四肢发软,额间顷刻沁出细密冷汗,身形险些支撑不住。

        王允见她确已将药完全服下,眼底紧绷的算计稍稍松缓,转瞬又堆起虚伪关切之色,连忙取来温热汤水递上,假意柔声安抚:“药性初发,难免些许不适,你且在此静坐歇息片刻,缓一缓便好了。”他嘴上嘘寒问暖,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疼惜,不过是做一场温情模样,遮掩方才逼人服药的冷酷模样。

        貂蝉腹中阵阵剧痛,心口亦堵着万千委屈悲凉,泪湿眼眶,却不敢放声哭诉。她此刻尚且单纯,只当义父是为国事不得已,虽心寒,却未曾深想这背后藏着独揽大权的私心。良久,她敛尽悲色,垂首低吟,声细而颤,满含苍凉无奈:
“蝉儿……记下了。”

        三日缓缓过去,药性带来的腹痛渐渐消减,只是眉宇间淡淡的倦怠气色,被王允寻了脂粉细细遮盖,待到动身前往郿坞那日,外人瞧不出半分异样。

        想起这件事,她觉得可能自己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再等等吧,此事她也没有告诉吕布。

      鹧鸪天·密室吞药

      密室孤烛映蜡黄,
      伪施温语裹锋芒。
      巧言只说妨胎息,
      秘药谁知断寸肠。

      眸似冰,势如缰,
      逼人当面饮寒浆。
      当时未解权心毒,
      乱后追思满鬓霜。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季夏书于临风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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