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冰凉。
林晚的手指悬在上面,指尖微微颤抖,手背上三角锚点传来的刺痛,像细密的针,不断扎着神经末梢,发出无声的警告,门外那平稳的、自称父亲同事的男声,却像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魔力。
另一部分的记录……被误导的真相……
这些词句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盘旋,与刚刚体验过的、那个“三号床”载体濒死的冰冷绝望,激烈对冲。
“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试图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门外安静了一秒,随即,一张对折的纸条,从门板下方狭窄的缝隙里,被轻轻塞了进来。
她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捡起,展开。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黑色的简笔画。
画的是一个工作台,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带有密码锁的工具箱,工作台一角,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林晚初中毕业时和父亲的合影——这张照片,应该只放在父亲实验室的办公桌上。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独特的签名花体:“Z.Y.”
是父亲的名字缩写,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在草稿纸上画的标记。
笔触、细节、还有那个只有家人才知道的摆放位置……这画,大概率真的出自父亲之手。
一股混杂着震惊、迷茫和微弱希望的情绪涌上心头,父亲知道?父亲和这一切有关?他留下过什么?
就在这时,手背三角锚点的刺痛感,骤然加剧!
不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强烈的干扰或者排斥反应!蓝光开始不稳定地明灭,皮肤下那些细微的神经网络纹路再次隐隐浮现,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你手上的伤口又痛了,对吗?”门外的男声似乎洞察到了什么,语气依然平静,“那是对既定叙事的保护,林晚,开门,我们时间不多,村里其他人随时可能醒来。”
既定的叙事……保护……
老陈的脸,他背上十二只幽蓝的“眼睛”,还有那段按下“凤凰协议”按钮的颤抖记忆,在脑中闪过,那些,是“既定的叙事”吗?
刺痛越来越烈,林晚额角渗出冷汗,她看了一眼手背上挣扎般的蓝光,又看了一眼手中父亲笔迹的简笔画。
咔哒。
林晚后退半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质地精良的便装,款式低调却透着干练,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相当沉重的手提箱,女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了一眼林晚和她手背上闪烁的蓝光,然后警惕地看向她身后的黑暗。
开口的是那个男人。他微微颔首:“林晚同学,打扰了,我姓郑,郑怀远,这位是我的同事,周薇,我们受你父亲生前所在的研究所委托而来。”
“生前委托?”林晚捕捉到关键词。
“你父亲林建明教授,三年前参与了一项高度保密的交叉学科评估项目,接触到了‘灵瞳计划’的部分尘封档案。”郑怀远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他在评估过程中,发现档案存在严重的逻辑缺失和人为修饰痕迹,并留下了独立的调查笔记和一些证据,他预感到了风险,将部分材料以特殊方式保存,并设定了触发条件——当他的直系亲属出现‘非自然基因表型激活’时,交由可靠同事介入。”
他看了一眼林晚的手:“你手上的‘基因刻痕’,就是激活条件之一。”
父亲……调查过?留下了不同的证据?
“你们说老陈误导我?第七协议不是真的?”她艰难地问。
“不,第七协议是真的。”周薇突然开口,声音冷澈,“灾难也是真的,但原因和过程,可能与你目前所知,有决定性出入。”她看向林晚手背的蓝光,“你通过这个痛苦共鸣接口接收到的,是那些载体临终前最深刻、最情绪化的记忆碎片,它们真实,但不完整,且经过载体自身濒死时极端情绪的扭曲,就像你只看了悲剧电影最惨烈的片段,却不知道前因后果。”
“什么意思?”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郑怀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那个黑色手提箱,箱内是精密的防震衬里,中心卡槽固定着一个老旧的、军绿色的铁皮档案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编号和“绝密·长期”的字样。
他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档案盒中取出一份用塑料膜精心封存的、纸张泛黄脆弱的文件,文件首页,是一枚清晰的、鲜红色的抬头印章——
【“灵瞳”计划生物伦理监督委员会特别听证会记录(摘要)】
“这是事故发生后第48小时内,紧急召开的内部听证会摘要。”郑怀远将文件在箱盖上摊开,指向其中用红笔划出的段落,“根据当时仍在职的数位核心研究员、安全官以及伦理委员的证词,事故的直接技术原因,并非设备老化或操作失误。”
他的手指点向一行字:
“……经交叉质询与现场数据回溯,初步认定,事故诱因极大可能源于‘3号堆’内培育的(此处字迹被涂抹,但隐约能看出是‘高活性’和‘未知’两个词的轮廓)生物样本,在未完全明确其全部特性的情况下,因外部(涂抹)××干扰,产生了不可预测的群体意识共振,导致能量回路过载及生物组织定向裂解……”
群体意识共振?未知生物样本?
林晚愣住了,这和老陈记忆里那个因“压力阀失效”、“冷却剂堵塞”而引发的、纯粹的工程事故,截然不同!
“继续看这里。”郑怀远翻到下一页,是几份附带的、字迹不同的手写补充说明影印件,其中一份的笔迹,林晚依稀觉得有些眼熟。
“有证据表明,项目初期,为追求‘信息存储密度’的突破,曾违规引入未经充分安全评估的外源性生物基质进行融合实验,该决策绕过了伦理委员会,由当时的项目军事负责人赵(后面名字被黑色墨水完全覆盖)独自批准。事故发生后,该责任人试图销毁相关记录,并统一事故口径,将原因导向技术故障和操作疏忽,以规避其违规责任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
赵?那个在张昀找到的简报上,批注“风险可控,继续推进”的“赵”?那个在记忆中宣布启动“第七协议”的人?
“所以……不是意外,是违规实验引发的事故?然后有人篡改了记录,让所有人以为是普通事故,再借口第七协议清除所有潜在证人?”林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这是真的,那老陈他们承受的一切……
“这是你父亲根据多方碎片信息,推断出的可能性之一。”郑怀远慎重地说,“但关键的直接证据,仍然缺失,那份‘赵’负责人批准违规实验的手令,以及关于‘外源性生物基质’的来源和详细实验记录,在档案中被系统性销毁了。”
“那老陈他们……”
“他们是受害者,也是被利用的工具。”周薇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们的‘记忆存档’,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经过筛选和修改的‘事实’,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承载的历史却是……被动编辑过的版本,让你读取这些,或许不是为了告诉你真相,而是为了让你相信某个被需要的‘真相’。”
她看向林晚:“我们需要你帮忙,找到可能还存在的、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忆碎片’,或者,找到老陈这个‘主机’中,可能被加密或隐藏的、关于违规实验的关键数据区,这需要更深度的、受控的接口访问,而不是被动的痛苦共鸣。”
“你们想……对我的接口做什么?”林晚警惕地后退半步,手背蓝光又亮了几分。
郑怀远从手提箱侧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如同老式寻呼机般的黑色设备,“这是基于你父亲早期理论设计的非侵入式信号调节器,它不能读取记忆,但可以尝试在你连接老陈时,稳定你的意识锚定,降低情绪噪音干扰,并……尝试扫描接口底层,寻找异常的数据‘锁’或‘隐藏分区’,理论上,这能帮你更清晰、更安全地获取信息,而不是被痛苦淹没。”
他顿了顿,直视林晚:“选择权在你,你可以继续跟随老陈的引导,在痛苦中拼凑一个可能被编辑过的故事,或者,相信我们!
选择,又是选择。
哪一边才是真相?还是说,真相残酷地存在于两者之间?
就在这时——
“唔!”
林晚突然闷哼一声,捂住额头,手背上的三角蓝光疯狂闪烁,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强烈焦虑和警告意味的“信息脉冲”,毫无征兆地、粗暴地闯进她的意识!
一片混乱破碎的画面闪过:
快速晃动的山林夜景(老陈的视角?),
吴振山惊怒交加的脸,
远处,村口方向,隐约有不止一辆车的引擎声在寂静中由远及近!
还有一个急促的、断断续续的意识碎片:“……快……走……他们……不止一批……来硬的……”
“老陈他……”林晚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向郑怀远和周薇,“他在警告我!村里……好像有别的车来了!不是你们的人!”
郑怀远和周薇脸色同时一变,迅速对视一眼。
周薇一个箭步窜到破损的窗边,侧耳倾听,几秒后回头,眼神锐利如刀:“至少两辆车,柴油引擎,改装过消音器但没完全消掉,正在靠近村口,不是我们的车。”
郑怀远当机立断,迅速收起档案,合上手提箱:“计划有变,林晚,跟我们一起走,马上!不管来的是谁,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可是老陈他们……”
“他们的目标如果是你,或者这里的秘密,你留下只会让情况更糟!”郑怀远语气急促起来,“先离开,确保你和这些证据的安全!”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林晚手背的蓝光闪烁得如同警报。
走?还是留?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