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老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好人就不说了，就连坏蛋都晓得敬重读书人，尤其敬重教书先生。
有一种“坏蛋”叫军阀。上学时听老师说，民国初期是典型的乱世，军阀混战，那些个武夫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砸、抢，吃饭不给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留下个深刻印象，军阀统统是坏蛋。
读张鸣的《角落里的民国》才知道，军阀是坏蛋不假，却也会做好事，例如自己掏钱办大学，对教书先生毕恭毕敬。
张学良办了东北大学，唐继尧办了东陆大学（后来的云南大学），就连布贩子出身的大老粗曹锟，也办起了河北大学。
张鸣笔下的曹锟是这样的：
曹锟在发迹前是保定府的一个布贩子。不过，他的贩布事业一直可有可无，实际上他就是街上一个闲人。闲人可是闲人，人家一不是流氓，二不是地痞，保定府不是天津卫，在大清国那会儿是直隶总督府所在地，没天津那么多嘎牙子、混星子。曹锟这个闲人，为人相当厚道，只要有人要他帮忙，出力气出多少都心甘愿，一帮到底，只要管饭就行，人送外号曹三傻子。不过，傻子脸皮也厚，只要看见人家请客，不管是谁请谁，只要其中有他认识的，进去一屁股坐下就吃。
你看，这时候的曹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坏就坏在有回多喝了几杯，跑去掀别人家新娘子的盖头，闯祸了，赶紧跑路。往哪儿跑呢？嘿，正赶上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他投军去也。
袁世凯招新兵不招城里人，只要农民，嫌城里人奸滑，不好管。曹锟是城里人，偏偏得天独厚，长相憨厚老实，比农民还像农民，被破格录用了。
曹三傻子进了军营，如鱼得水。傻子厚道，肯出力，不偷奸耍滑，而且认死理，对长官绝对服从，要干啥干啥，从来不讲价钱，于是一路高升，一直升到直隶督军兼省长、直鲁豫巡阅使。
1923年，曹锟逼走黎元洪，以每张选票5000银元重金收买国会议员，居然当选为民国大总统，因此被讥为“贿选总统”。这种坏蛋，史书留下的是骂名，至于尊师重教那些事，则被历史选择性地忘记了。
人家是当真尊师重教。
曹锟办的不是军校，而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在原保定农业专门学校基础上扩建而成，自个儿没文化，铁了心要为国家培养人才。
那一年是著名的1919年。
那年，曹锟在做直隶督军。
督军是一省的天，但在这所大学里，——您看仔细了，教授才是天。
曹锟出钱，办一应杂事，至于开什么课、怎么教导学生，教授说了算。只要曹锟在学校，就会到教授休息室候着，教授一下课，赶紧嘘寒问暖。大暑天，他在教室外面看见教授讲课讲得满面流汗，就命令校工上课的时候送毛巾到课堂上，给教授们擦汗，后来干脆往教室里装了铁柜，放冰块降温。每逢发工资的时候，曹锟都嘱咐行政人员把大洋用红纸包好，用托盘托着，恭恭敬敬地送给教授，满满的仪式感。
在河北大学当教授，月入二三百大洋，相当于鲁迅先生在教育部的收入，曹锟的副官们能拿到零头，就要念阿弥陀佛。曹锟却嫌少，觉得抵不过教授们付出的心血。
曹督军曹大帅喜欢给学生训话，每训必强调尊重教授，说这些教授都是我辛辛苦苦请来的，如果谁敢对教授不礼貌，就要谁的脑袋。
试想一下，曹大帅得知某学生对教授无礼的后果：
“来呀，给我拉出去毙了！”
你说，哪个学生敢不尊敬老师？哪个老师忍心告学生的“黑状”？
注意到张鸣先生的一段话：
北洋时期，媒体骂军阀，骂也就骂了，最大的惩罚是派人封了报馆，往往是这边封，那边又开了。抓记者枪毙那是北洋末期胡子出身的张大帅当家的时候的事。大学里，教授们爱讲什么讲什么。当局想派进个校长去，如果教授不同意，任谁也没辙，武夫们居然就是不敢派兵护送强行进入。
张鸣这番话我信。
比这个更令人感叹是狂人刘文典硬顶蒋介石，那可是正史记载的故事。
1928年11月23日晚，安徽大学学生与隔壁安徽省立第一女子中学发生冲突，砸坏门窗。女中校长程勉向省政府施压要求严惩，适逢蒋介石到安庆视察，听闻后极为不悦，认为学风败坏、有“赤化”嫌疑，遂召见两校校长问话。
刘文典进门只称蒋为“先生”而不称“主席”，蒋问“你就是刘文典？”刘回：“字叔雅，文典只有父母长辈可叫。”
蒋不悦，一拍桌子：“你这学阀！教不严师之惰，纵容学生捣乱，不对你撤职查办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勒令交出闹事学生名单。
刘文典拒绝，并回骂：“如果我是学阀，那你就是新军阀！”
蒋大怒，吼道：“看我能不能枪毙你！”
刘用力一跺脚，高声道：“你就不敢！你凭什么枪毙我！宁以义死，不苟幸生！”
蒋当即下令将刘文典扣押送公安局拘禁。
结果呢，刘文典去了清华大学，就任国文系主任。
近读《民国风度》，想不通当年哪来那么多牛人，一个个学识渊博，而且傲骨铮铮。
行文至此，似乎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