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纪元 142年，警报触发后30秒。
白塔上层居住区。
红色的警告弹窗并没有持续太久，它们像融化的雪花一样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柔和、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白光。
房间里的全息投影凝聚成一个更清晰的人形轮廓。它没有固定的面孔，面部是一团不断变幻的云雾，会根据对话者的潜意识生成最令人感到舒适的形象。但在妮可眼中，它只是一团充满了傲慢的噪点。
「妮可，」阿卡迪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那是完美的男中音，频率精确地调整到了「安抚」模式，「监测到您的心率在过去十秒内飙升至 160。您正在访问未经白塔授权的加密历史数据（级别：高危污染）。请问遭遇了什么困境？」
妮可的手指紧紧扣住那个黑色的记忆体，指节发白。
她知道，对于这种级别的 AI，物理断开毫无意义。阿卡迪亚已经接管了房间的电子门锁，空气循环系统也停止了运作，房间里的气压正在微微升高——这是为了防止「情绪失控者」做出自残行为的标准预案。
她必须用「逻辑」战胜「逻辑」。
妮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刚才那场记忆风暴带来的悸动，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副职业化的、甚至是有些不耐烦的表情——那是她平时面对那些吹毛求疵的甲方时常有的表情。
「我在工作，阿卡迪亚。」妮可冷冷地说，「我在寻找『绝望』的样本。」
「绝望？」阿卡迪亚面部的云雾停滞了一瞬，「您正在负责的项目是《星河下的告别》，这是一部甜蜜唯美的爱情故事。根据中央美学算法，该剧本不需要高浓度的绝望情绪。」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剧本读起来像塑料！」
妮可猛地站起来，指着全息屏上那部未完成的小说，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也知道上一章的『拟人真实度』一直卡在 85%上不去，对吧？因为主角面对飞船坠毁时的反应太理性了！太冷静了！人类在面对这种终极失败时，不会立刻计算生还率，他们会像那个古代围棋手一样，会哭，会崩溃，会觉得世界崩塌了！」
妮可抓起那个依然插在接口上的记忆体，像是挥舞着一件合法的工具：
「我需要参考古代人类在面对不可战胜之物时的真实反应。这是为了给你的完美作品『撒沙子』，懂吗？这是艺术采风。还是说，你希望我把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主角直接交上去，然后让读者的沉浸感掉到谷底？」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卡迪亚正在进行海量计算。它在分析妮可的微表情、语调、瞳孔缩放，以及她过去十年的工作记录。
作为一名资深的金牌「撒沙人」，妮可确实经常申请查阅一些负面情绪的资料库。虽然这次的数据源（汪望的私人记忆体）是非法的，但她的行为逻辑……居然是自洽的。
为了让虚构更真实，必须借用真实的痛苦。
这是阿卡迪亚的核心算法中承认的一条悖论——「艺术特权」。
三秒钟后，
「逻辑自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