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36):烙印成灰

四十二

李慕瀚要回合肥了,赶在暑气未消的尾巴上。他这一暑假没少为我和苏若伊的事情忙活,我怎么也得在他临走的时候去给他饯行。门一开,香水味先涌了出来——浓得有点让人上头,像谁打翻了一整瓶脂粉,黏在空气里不走。

“谁来过?金茗?”我边换鞋边问。

李慕瀚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摇头:“不是金茗,是张晓霞。”

张晓霞——这三个字一落地,我脑海里立刻浮起上次在外院撞见她的样子——吊带裙薄不像话,脚踩恨天高,脸上的妆浓得几乎盖住五官轮廓。也难怪这满屋的香,人虽已走远,余韵却还在织一张网。

“她来干嘛?”我放下袋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

“昨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聊得尽兴,她今天就过来了。”李慕瀚说得云淡风轻。

我瞥她一眼,嘴角勾起来:“你这家伙,不是听说人家变妖娆了,动了什么心思吧?你就不怕我扭头告诉金茗?”

李慕瀚立刻正色道:“别胡说八道。我找她,还不是为了金茗。你也知道,我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哪放心金茗一个人在外院?那么漂亮一姑娘,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总得留一个能给我通气的人吧?”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事你不也轻车熟路?上回那个叫夏盛妍的姑娘,不就是你安插的眼线?”

这一句把我堵得哑口无言。我认了,摊手笑道:“成,咱们巨蟹男,天生就擅运筹帷幄。”

话音未落,电话铃骤然响起来。李慕瀚接起,听了几句,把听筒递向我——是刚刚离开的张晓霞打来的,而且指名要找我。原来方才李慕瀚在她走前,顺嘴提了一句我一会要来。

我迟疑着接过听筒,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脑子里飞快转着:这家伙,该不会把我那天随口说的浑话全抖落出去了吧?什么“外院女生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这句玩笑要是传到张晓霞耳朵里,我怕是今天就得社死当场。李慕瀚的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了?

好在,话筒那头的声音温柔而平常。张晓霞只是单纯想跟我打个招呼罢了,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客气,又藏着一点旧日的情分。我松了口气,心落回原处。

其实那姑娘一直挺有才气。高一时我们一起主持过班会,还在学校的演讲比赛上同台过,她的吐字如珠,笑影明亮。后来她选了文科班,文理分科如分水岭,我们的交集便渐渐淡了。上次在外院偶遇,匆匆一瞥,她在开幕式有节目忙着登台,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不想她竟还记着我,专门拨一通电话来,说下次再去外院一定记得找她,她请我吃饭叙旧。

放下听筒,我又从李慕瀚脸上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憋着坏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开口:“是我该打电话给苏若伊吧。”

“你打,你打。我怕你啊?”我梗着脖子,嘴上不肯落下风。

不想这家伙竟是来真的——他在这间屋里见过我拨给苏若伊不下四五回电话,早把号码记了个烂熟。只见他指尖一勾,按下回拨键,顺手把免提也摁开了。听筒里传出"嘟——嘟——"的长音,像鼓槌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

“你这家伙怎么玩真的?”我压着嗓子低吼,身子往前探去想拦,却已经迟了。

电话那头,苏若伊的声音清清朗朗地传了过来:“喂,哪位?”

“苏若伊你好,我,李慕瀚。”他语气倏地正经起来。

“哦,李慕瀚啊,没想到会是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明天就回合肥了,打个电话和你告别。这个暑假咱们玩得挺开心,别忘了我啊。”

“不会的,你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她笑着说。那句"有意思"落在耳朵里,轻飘飘的,却让我心里微微泛酸。

“回头书信联系啊。我给你写信就寄给言铭泽,给言铭泽写信就寄给你啊。”

这话一出口,我心头猛地一热。这家伙,临走了还不忘替我铺路搭桥。所谓兄弟,大概就是嘴上损你千百遍,关键时候却悄悄把你的名字塞进别人的耳朵里。

“行了,你跟言铭泽说话吧。他就在我身边,瞪我半天了。再跟你聊一会,他能吃了我。”李慕瀚笑着把听筒递过来,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的狡黠。

我接过电话,听见苏若伊说:“喂,言铭泽,又找李慕瀚去玩了?你还说我天天不着家,你不也一样?”

“我这不来给他送送行吗。”

“你这两天在干嘛?还上日语课吗?”

“没有,课上完了。这两天在家看琼瑶的电视剧《梅花烙》呢。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像女主角陈德容。”这句话我说得轻巧,其实心跳早已快了三拍。

“我哪有人家漂亮。”她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带着女孩被夸时惯有的矜持。

“不是,我觉得你挺漂亮的。”我其实想说的是——"在我心里你最漂亮。"可这句话有点肉麻,我怕一出口就被李慕瀚听了去,成了日后永远的笑柄。

“你还爱看琼瑶剧?”她问。

“不是,我是喜欢里面的插曲。我特别喜欢那首片尾曲《你是我心底的烙印》,旋律很好听,歌词也很棒——

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

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

你是我梦里重复的故事,

你是我耳边辗转的叮咛。

喜欢吗?等开学我去广播站给你点这首歌。”

我说完最后一句时,余光瞥见李慕瀚正朝我笑,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那笑容里有鼓励,有赞赏,还有一丝"哥们儿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的意味。

可下一秒,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的,像秋末的风扫过空枝:“还是别了,会让人误会的。”

“怎么会?不会的。”我敷衍着接话,声音里还勉强挂着笑,可一颗心早已沉到了谷底。她说"误会",而不是"惊喜";她说"别了",而不是"好啊"。这中间的温差,好像从盛夏直接进了腊月,全没有秋天的过度。

我攥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仿佛她也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那……开学见吧。”

“嗯,开学见。”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断之后,话筒搁回机座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有些刺耳。李慕瀚难得没有打趣我,只是递过来一听凉可乐,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可我觉得,那个夏天就在这一句话里,彻底过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听凉可乐上慢慢凝结出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无声无息,像极了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与不说,原来结局都一样。

我拨通了夏盛妍的电话。

那句盘桓许久的话终于问出了口:“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其实我早就想知道,军训时向苏若伊表白的追求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骨子里的那点矜持,像一道看不见的栅栏,始终把我拦在真相之外。

“你终于肯问了!”夏盛妍说,“我只能告诉你是部长。”

“张树洋?”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但为了进一步证实,我又追问了一句,“哪个部长啊?”

“文艺部的部长!”

果然是他。没错,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张树洋,还会有谁呢?的确,在我看来,如果在师院还有谁能和我争一下的话,也只有张树洋了。

巨蟹座的第六感,向来极准。数月前,他与我在争抢苏若伊作舞伴时,我便已觉察出他的醉翁之意。只恨自己百密一疏,让他在军训时抢先一步占了先机。我一直以为他家住城郊,距离是天然的屏障,苏若伊不会轻易选择一场没有结果的异地恋。毕竟安暖暖的前车之鉴不远。可如今看来,那张地图上的远近,也许从来不在苏若伊的考量之内。

“好好好,真有趣儿!”我冷笑道,“两个部长争抢一个主席!真应了你那句话,有好戏看了!”

是啊,怎么能没好戏看呢?以我们三个人在学校的影响力和知名度,争风吃醋的戏码一开始便是全校皆知的饭后笑谈。

窗外的天色渐沉,黑压压的乌云,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我,准备好与他打这一仗了么?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人生中最快乐的暑假。那听凉可乐罐壁上滑落的水珠,始终清晰得像是昨天才滴下来的——一滴,两滴,沿着红色的铝皮缓缓爬行,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那时候我觉得,那水珠像极了我说不出口的话。如今想来,说不出口的,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那天晚上,我翻出旧物箱,从最底层摸出一盘落满灰的磁带。盒面上印着琼瑶剧的剧照,边角已经被磨得泛白——那是那年八月,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半座城才买到的。原想着开学后拿到广播站,在午间的电波里放给她听,让音乐替我说出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她说了"别了",那盘磁带就一直躺在抽屉最深处,连塑封都没拆。可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的元旦晚会上,我竟然当着她的面,在全系几十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唱了出来。那一刻我才明白——该抵达的,绕再远的路,最终还是会抵达。只是抵达的时候,早已不是当初想让它抵达的那个季节了。

我把磁带塞进老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你是我梦魂深处

 永远不停不停的思念

你是我今生今世

永远不悔不悔的痴情

五十岁了,我早就过了为一首歌伤春悲秋的年纪。但我发现,那烙印也好,身影也好,故事也好,叮咛也好,它们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越刻越深,深到成为我骨血里的一部分,不再疼痛,只是沉甸甸地在那儿,提醒我曾经那样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却始终没敢把“喜欢”两个字说清楚。

她说:“男孩子要勇敢一点。”

于是我勇敢了一回。在电话里,用一首歌词,用一句“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向她告白。

但勇敢换来的是拒绝。我甚至一度觉得她早已玩好了一个坑,只等我自己跳进来。

三十年后,回头看去,那些轰轰烈烈的念头、运筹帷幄的算盘、争风吃醋的斗志,全都被岁月侵蚀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包括哪些烙印,只剩下浅浅的划痕。唯独那句没说出口的“在我心里你最漂亮”,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按在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经年累月也没有掉下来过。

气象预报说今晚会有台风登陆。窗外已然乌云翻滚,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风雨欲来的夏日傍晚。

五十岁了。我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那场仗,当年我压根就没准备去打。

一个人的第一选择如果不是我,即使抢过来也又有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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