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战场上还留着一线变数。袁绍此时还在后方十余里处。他接到前线捷报,见公孙瓒已破,便放下心来,下马卸鞍,让士兵们休息。身边只留了亲卫数十人,强弩几十张,大戟士百余人。
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扯下头盔擦汗。田丰——他的别驾从事——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张干饼递过来。
“主公,吃口东西。”
袁绍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地面又在震动。
他抬起头,视线尽头,一片尘土扬起。尘土中冲出两千余骑,全是白马,全是散兵游勇,铠甲不整,旗帜歪斜,但那些骑手眼中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是公孙瓒的溃兵。他们没有跑远,在溃散途中重新聚拢了两千余人,绕了个圈子,竟摸到了袁绍本阵附近。
袁绍僵住了。田丰的饼从手里滑落,他猛地抓住袁绍的胳膊:“主公!快退!那边有个空墙垣,进去躲一躲!”
他拽着袁绍就要跑,袁绍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将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入墙间,岂可得活乎?”
他的声音不大,身边那百来号亲兵却都听见了。强弩手们拉弦上箭,大戟士们挺戟列阵,百来个人围成一圈,将袁绍护在中间。
那两千白马骑已经冲到了跟前。箭矢如雨,钉在大戟士的甲胄上,钉在强弩手的身板上,钉在袁绍脚边的泥土里。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袁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放箭。”他平静地命令。
几十张强弩同时发射,弩箭挟着尖啸飞入白马骑的阵中,前排数骑应声落马。再射,又是数骑倒地。白马骑的冲锋被这密集的弩箭打乱,骑手们开始放慢马速,犹豫着要不要继续靠近。
他们不知道那个站在最前面、连头盔都不戴的人就是袁绍。他们只知道这群百来人的小股部队竟然如此悍勇,箭法如此精准,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十几条性命。
包围圈开始松动,麹义的援兵到了。
远处响起追击的号角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白马骑的将领终于下了决断,调转马头,四散而去。两千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尸体和空地上孤零零站着的袁绍。
田丰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袁绍弯腰捡起自己的头盔,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戴好。他看了看四周倒下的亲兵尸体,又看了看远去的尘土,忽然笑了。
“麹义那厮,”他说,“来得倒快。”
田丰爬起来,腿还在发抖:“主公……主公你方才差点……”
“差点什么?”袁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界桥看看。公孙伯圭这一败,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翻身上马,目光越过茫茫原野,望向北方。
那里有易京。那里有公孙瓒的高楼铁门。那里有那个他迟早要拔掉的钉子。
此战之后,公孙瓒退回易京,筑起千百座高楼,每将一座,铁门自固,婢妾侍侧,文书汲上。袁绍的兵来掘地道,烧木柱,楼倒屋塌,一代白马将军,最终死在自家楼上。
但此刻,暮春的风吹过界桥,吹过遍地尸骸,吹过袁绍微微上扬的嘴角,他还不知道将来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