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总在窗纸上晃。
清晨被第一缕光叫醒时,它的枝桠正斜斜地搭在玻璃上,像幅洇了墨的画。春风来的时候,新抽的叶芽是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裹着层绒毛,风一吹就簌簌落进窗里,在书桌上积成小小的堆。
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树。看蚂蚁顺着粗糙的树皮往上爬,背着比身体还大的碎屑,在枝桠间迷路;看麻雀衔着草茎落在最高的枝桠,歪着头打量窗内的我,忽然扑棱棱惊飞,带起几片打转的叶。
夏日午后的树最是热闹。蝉在浓荫里唱得声嘶力竭,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有次暴雨突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叶上噼啪作响,整棵树都在风里摇晃,像喝醉了酒的老者。可第二天清晨再看,那些被打蔫的叶竟又挺了起来,还冒出串细碎的白花,空气里飘着清甜的香。
母亲说这树比我岁数还大。她总在傍晚搬把藤椅坐在树下择菜,说当年父亲亲手栽下它时,还只是根细弱的苗。如今树干早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却仍在每个春天准时抽出新绿。
秋深时,叶便一点点黄透了。风过时,满树的叶都在翻涌,像燃烧的火焰。有片叶子总落在我的书桌上,我把它夹进诗集里,看着它慢慢褪成浅褐,脉络却愈发清晰,像幅精致的网。
冬日的树是沉默的。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落雪时便成了琼枝玉树。有回夜里失眠,看见月光洒在枝桠上,投下疏朗的影,竟想起"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句子,明明窗外没有水,却仿佛听见了潺潺的声。
前日修窗的师傅站在梯子上,忽然说:"这树可真能长,枝桠都快伸到二楼了。"我抬头看,最高的那根枝条果然越过了窗台,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招手。
原来它一直在悄悄生长,在我伏案读书的间隙,在我沉沉睡去的夜里,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把年轮一圈圈画满。就像生活里那些不被注意的时光,看似平淡,却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网。
此刻夕阳正落在树顶,给枝桠镀上层金边。我轻轻推开窗,一片叶恰好落在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