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山县城坐车往南走,没坐多久,就到了岭坡镇。
下了车,沿公路往前走。镇子不大,从街这头到那头,没走几分钟,估计不到里把路,就到了街尾。
镇子,靠山的一侧,房屋紧紧挨着,多是二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出太阳日子,亮晃晃的。
这些房屋间或夹杂一两栋旧砖瓦房,两层高,黑瓦顶,没粉刷,露着土红的砖墙,像上年纪的老人,透着股沧桑感与无奈。
路的另一边,屋子就稀疏了,星星点点顺着山脚散落着,屋前全是敞亮的田,有留着一两阼高稻茬的稻田,也有收完了藕的藕塘。
刚开春,冬天的寒气还没散尽,塘里只剩些枯黑的荷梗静立在浅水里;枯枝黄巴巴的,干枯枯的,倒不觉得凋零,就像这里居民的日子,不焦不急,自有它的章法。
这里的雨多,一年到头,小半日子都飘着细雨。所以不管是新盖的瓷砖楼,还是旧砖瓦房,屋顶全是斜的,很少建成平顶。
这倒不是什么讲究,是一辈辈总记出来的道理一一斜顶不积水,雨落下来,顺着瓦檐就流走了,就像这里的人,性子再急,也懂得顺着气候、顺着日子,不跟什么较劲。
沿着街往里走,两旁全是做街坊生意的铺子。有卖日用品的小超市,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糖果,还有装在玻璃罐里的瓜子花生,柜台上沾着点细灰,是开门做生意才有的活气。
隔壁是建材水暖店,门口堆着成捆的塑料管,还有些亮闪闪的水龙头,老板搬个小凳子坐门口,就着风抽烟,眼睛慢悠悠扫着来往的人,有人过来问价,他站起身招呼,不慌不忙的。
再往里走是农贸市场,一排排卷帘门店面,平日里关着门或半开着门,店主要么在做家务,要么在吃饭,并没有什么生意,只有等赶场的日子,它们才开门做生意,好像才活过来。
这里逢着阴历初三、初八,是赶场的日子。天还没亮透,就有骑电动车、开三轮车的乡下人往街上来了。
从车上搬下菜筐里的青菜、蒜苗,还沾着夜里的露水,鲜灵灵的;卖藕的把刚从塘里挖上来的藕摆得整整齐齐,泥都没洗干净,带着田里头的湿腥气;还有卖鸡卖鸭的,竹笼子里的鸡鸭“咕咕嘎嘎”叫,水果摊的喇叭吆喝声,我听不懂,但一点不吵,这些吆喝声让整条街都醒了,都叫活了。
人多的时候,电动车、三轮车、摩托车挤在一块,路就堵了,也没人急这些车挤在一块,路就堵了,也没人急红脸地吵,有穿制服的小伙子过来,挥着手喊两声,两边的人就往屋檐下让一让,给车腾出条窄路,车“突突突”开过去,街面上又恢复了热闹,依旧人声鼎沸,依旧不慌不忙。
我在岭坡走了大半天,天就变了,飘起了毛毛雨。雨丝细得像棉纱,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不打伞也不觉得碍事。
我站在街口,看着雨把对面的山染成深绿,远处的田埂子都模糊在雨雾里。风裏着雨气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草芽要冒头的清味。我忽然想起《泌园春・长沙》那句“独立寒秋,湘江北去”词句来。
站在这里,我迎着风,看着连绵的山,只是眼下已经是开春了,风里都带着要发芽的春意。
不知道那年秋天,站在橘子洲头的那个伟人,要是站在这岭坡的雨里,看着这满街的烟火,这田里的枯梗,这没完没了的毛毛雨,会挥笔写出什么样的词句?
雨仍在下,我转身往街里走,我找了家门口搭着雨棚的铺子避雨;街面上的人都躲到了屋檐底下,说话的声音混着雨打在瓦檐上的滴答声,慢腾腾的,像这岭坡的日子,不慌不忙,就这么顺着风,顺着雨,往前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