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儿子是剖腹产出生的，但是在手术之前，妻子尝试了长达六个小时的顺产。后来在大夫告诉我能看见头顶的时候，妻子说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又进了手术室。
护士抱着儿子从手术室出来后，给我看了一眼。儿子的头很长，很尖，就像一个大写字母A，脸色红紫，好像还有皱纹，奇丑无比。
突然一阵无端的悲凉和失望。
二
儿子出生刚一个月，就跟他妈妈去了兰州，一个月后，他们从兰州回来，我去接站。
妻子从车厢门口把儿子递给我，我抱在怀里，揭开包他的小棉被一看，儿子竟醒了，睁开眼，冲我一笑，又闭上眼睛甜甜地睡着了。
我的心，一下子柔软了。后来想，我和儿子的父子情，就是从那个寒冷的火车站的凌晨六点开始的。
三
上幼儿园小班的第一天，放学，我拉着儿子刚出校门，儿子把两条腿圈成O型走路。我以为他不舒服，问怎么了。他说他在学鸭子走路，我忍不住笑了。儿子也笑了，还面带羞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儿子羞涩的笑。
四
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好几个早晨，我发现儿子在偷偷地向书包里装零食。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拿了零食就可以当一天小班长。我更糊涂了。儿子解释说，老师会让带零食的小朋友当小班长，看谁表现好，就给谁发小零食。
我问：你们班当小班长的都是带零食的吗？儿子说：也不是，如果谁表现好，老师也会让他当小班长。
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教育的契机，便说：那咱们能不能不带零食，好好表现来争取当一个小班长呢？
儿子说：那也可以。但那样的话就要快快地吃饭，上课就要坐得端端正，睡觉也不能乱动。
我说：对呀，这才是好学生呀，你也应该这样呀。
儿子说：可这样的话，不是太无聊了吗？
我想了想，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把零食装进了儿子的书包。
五
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儿子有一天盯着墙上的奖状大喊：爸爸，快来看，我得过一个“三好学生奖"。我说你早就得了这个奖呀。儿子美滋滋地看着墙上的奖状念叼着：原来我得过三好学生奖，原来我早就得过三好学生奖，我都忘了我得过三好学生奖…
我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什么是三好学生吗？
儿子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吃饭好，睡觉好，学习好么。说完，儿子念叨着“原来我得过三好学生奖”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愣了半天。后来觉得儿子说得也有道理。或者，更有道理。
六
上学前班的时候，有一天去接儿子，老师留下我单独谈话，说孩子上课好动，坐不住，说孩子写字慢而且难看，说你也是当老师的应该知道习惯的重要性，说你该知道习惯要从小培养……
我假装认真地听着，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并不失时机地表着决心。但我当时正痴迷于尼尔的夏山学校的教育方式，并没有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儿子上了小学，直到孩子在二年级时有一次语文考了七十四分。直到我发现老师因为儿子的成绩和儿子的各种小毛病把儿子的座位调到了最后。直到我发现儿子变得越来越没有自信。我才痛定思痛，决定放弃所有的教育理念和教育理想，让儿子成为一个随着高考的大潮奋勇争先的人……
七
儿子五年级。成绩并不理想。但不知为什么，他自己总觉得自己是好学生。
感冒去输液，儿子一边输液也玩平板。大夫问，这么小就这么爱玩平板，对学习没影响吗？我未及回答。儿子大声说，当然没有，因为我是我们班的好学生呀。
吃牛肉面，闲聊起他们班上同学的情况。儿子问，爸爸，为什么有些同学经常按我的作业，问我问题，应该学习比我差，可为什么考试的时候，成绩却比我高呢？我开始讲道理，试图让他明白他会做一两道别人不会的题并不意味着他比别人优秀。可儿子还是各种反驳，还是认为自己学习比他们好。
说着说着，儿子突下停下，问：爸爸，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有点膨胀。
我想说是。但想了想，说：这不是膨胀，是自信。
后来才知道，儿子觉得自己是好学生是因为，到同学家去玩的时候，其他同学都一进门就开始玩，而他先向同学家的大人都问了好以后才到同学的房间玩。同学的爷爷很喜欢，告诉自己的孙子:张书行是好学生，有礼貌，以后可以常来，其他同学以后少在一起玩。
八
儿子上五年级了，还是不喜欢学习。我讲道理，说起自己小时候因学习挨打的事。儿子说，那时候老师那么凶，到底是人性的扭曲呢还是道德的沦丧？
我愕然。儿子什么时候居然知道了这两个词。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