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又来，自云台旧案了结，他们在这山谷安居，已是一载。
菜园年年生新绿，院中的桃树开过一轮又一轮繁花。青岚剑与谢砚之的佩剑同收于壁上，鞘面蒙了薄尘，刃上锋芒敛尽，仿佛那场震动云台的风波，不过一场遥远旧梦。
这日午后，春雨初歇。
泥土润软，空气里浮着青草与新笋的清香气。沈清辞持一柄小铲，在院角翻土，打算移栽几株自溪边寻来的野兰。
一铲下去，“当”的一声，撞上坚硬之物。
她微微一怔，拂去表层湿泥。泥土下露出一块半埋的黑石，其貌不扬，唯有石纹深处，泄出一缕银月般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隐，几乎要疑是眼间错觉。
谢砚之正坐在廊下打磨旧锄，闻声起身走来。
“怎么了？”
“底下有块石头，有些古怪。”沈清辞指尖轻触石面，并无狂暴灵力，亦无阴邪戾气，只有一种遥远而温和的共鸣，顺着指尖，轻轻落进心底。
谢砚之蹲身，仔细端详石上纹路。
那些线条非雕非凿，曲似流云，弯如月迹，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符文。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异样，随即轻轻掩去。
“不知是哪一朝遗留。”他声息平稳，“久埋此地，受地气浸润，偶生灵光，未必有害。”
沈清辞抬眸看他。
她熟悉这副神情——他心中有所知晓，却不愿此刻明说。
若是从前，她必要追问到底。而今历尽风雨，她反倒从容。没有将石头全然挖出，只把浮土轻轻覆回，依旧留它半埋土中。
“也好。”她直起身，拍去掌心泥土，“不去惊动便是。”
心底，却悄悄落下一点影子。
当夜月色澄明。
沈清辞难以入眠，独自走到院中。院角黑石在月光之下，再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银辉，竟与她腕间那枚自幼随身、来历不明的白玉，遥遥相应，微光相牵。
她从前只当那玉是寻常旧饰，今夜才第一次看清这隐秘牵连。
身后脚步轻响，谢砚之披了件外衫走来。
“尚未安寝？”
“在想这块石头，还有这枚玉。”沈清辞抬起手腕，白玉在月下莹润生光，“砚之，有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几分，却不曾与我说？”
夜风穿过桃枝，落英缓缓飘坠。
谢砚之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山巅明月，声音低沉柔和：
“我只知些许碎片，未见全貌。从前不愿提起，是怕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又被尘封旧事撕碎。”
“可痕迹一旦浮现，终究躲不开。”
沈清辞静立月光之下。
她忽然明白：昭雪冤屈，不过解开了人间那一层枷锁。还有一重更古老、更辽远的谜，自千百年前，便已将他二人，连同这片青山，悄悄缠绕在一起。
她尚不知微光之后，是何等云外天地。
“无论是什么。”她转头，浅浅一笑，“要来，便一起来。只要我们还能回到这里，便够了。”
谢砚之望进她眼底，温柔漾开：
“好。无论去往何方，我必陪你归来。”
月色铺满青石小院，石底微光悄然敛去，仿佛一切如常。
唯有平静岁月的水面之下，一缕遥远涟漪，已然轻轻荡开。
（第五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