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深秋,吃饭时我没有带手机,然后找了个离窗户很近的位置。抬眼看去,窗外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从窗户下沿枝桠开始分岔,斜着延伸着占据了窗子的一大半,却只残留了几片孤零零的枯叶子在风中颤抖。这应该是银杏树吧,看着它的粗糙又挺立的枝干,我心里有点儿五味杂陈……这棵树伫立在人流纷繁的食堂外,来来回回,循环往复,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从未注意过这颗银杏树。可能是太过平淡与寻常,不,是人们的生活太过规律与索然无味。不过也可能是位置不对,体育馆前的银杏林是唯美和深沉的秋意,食堂边孤零零的一颗树算是什么呢?在这里拍照倒是怪煞风景。
这棵树并非没有努力过,努力让大家看到它、关注它。我从窗内看见它竭力伸进来的身躯,它扩展的躯体和四肢,我看到它在风中疯狂挥舞着双臂,我看到它内心的怒火和眼睑下的泪,我想到它的不甘,它的怨愤,它的凄凉……有那么一个时刻,我觉得它和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背影相重叠,被铁链所困被苍鹰啄食心脏的普罗米修斯、追着太阳神的车狂奔的夸父,我觉得他们的热烈的灵魂好像是相似的,都符合我对生命对哲学对存在最纯粹又理想的追求。可我置身事外,看着它痴怨地望着那些紧紧盯着眼前屏幕的人们啊,我也只能摇摇头轻叹一句“朋友,别白费力气了”。
其实我喜欢这样的树,万物有灵,我觉得这才是有生命的树。我看着它像看着我的一个老朋友,我知道他是一个白发苍苍,衣着褴褛的侠士,我知道它脸上沟壑与刀疤的来源,我看见它衣袖飘飘遗世独立,我盯着它浑浊沧桑的眼。我脱帽,屈膝,向他致意,以我最崇敬的心!
我又想起了姥姥家街上的那棵皂荚树,那是一颗两三百年的古树,它粗糙的肌理纹路陪它一起见证着沧海桑田,还有树瘤,我想它的味道是带着厚重历史感的木制香味,那是封存在若干年前的呢喃低语在发酵。姥姥曾经告诉我树上住着一个白胡子的仙人,你心里所想全都能够被他所知,所以我可不能有什么大不敬的想法,不然晚上就要做一个大大的噩梦!我心里有点儿发怵,因为在我心中这是一位有着好长好长白胡子的小个子老顽童,有什么不高兴就拿着那根比他还高的权杖气哄哄的敲敲某人的脑袋。我不敢让他发现我在想像中对他的画像,所以每次路过这棵树时,我都赶忙加快脚步,然后在内心默默祷告,一股脑说出一大堆吉祥话试图打乱仙人的思维。
还有还有高中校园里的栾树、松树和桑葚树。它们才是真的树,完全和我们不一样的物种,他们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它们天生长在空旷自由的天,汲取来自大地深处的营养,它们沐浴粗犷或是温柔的风,它们仰头望着天空,低头睥睨众生。它们总是长的很自由,很洪大,很舒展,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和身为主人的松弛,而我们才是受邀来访的客人……不过我想它们应该是爱着我的,是慈爱、疼爱,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柔。
所以我不喜欢刻意营造的景致,我不喜欢道路两旁规规整整排列着的树木,不喜欢它们所有的枝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喜欢工人们爬上梯子锯掉他们渴望触碰天空的手……
好吧。或许是这样,我才能够看见这棵窗外的银杏,我想,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