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候,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脚底下沙沙的响。低头一看,原来是满地的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黄的、褐的、半青半黄的,密密地叠着,把原来的土路都盖住了。
我站住了,没再往前走。
这片叶子刚落下来不久罢,颜色还是黄的,边上微微卷起,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张掌纹。那片就不行了,已经成了褐色,软塌塌地贴在地上,边缘开始烂了,烂成一个个小小的洞。还有更早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叶子的形状了,只是一小撮褐色的泥,和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哪是土。再过些日子,它们就全成了土,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树上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不紧不慢的,一片,隔一会儿,又一片。有的打着旋儿,悠悠地转着下来;有的直直地坠下来,像是赶着要去什么地方。落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你要是仔细听,就能听见那极轻极轻的一声——“嗒”,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这棵树下站了有些年头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年轻,刚到这城里,租了附近一间小屋住着。每天上下班,都要从这树下走过。那时也是秋天,叶子也这么落着。我记得有一回,一片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把她拿下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地上。那时我想,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这儿。后来的事谁料得到呢,一年又一年,我竟一直在这儿,一直看着这棵树,一直踩着这些落叶。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却不是那些叶子了。
我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还是新鲜的黄色,叶柄还带着点青色。她是从树顶上掉下来的罢,那最高处,风最大,太阳最毒,她一定在上面看了不少风景。春天发芽的时候,她还小,嫩嫩的,怯怯的,从芽苞里探出头来;夏天长大了,油亮油亮的,在风里哗哗地响,遮出一大片荫凉;秋天到了,先是叶尖上有一点黄,然后黄慢慢往下渗,一天一天,终于黄透了整个叶子,然后就落下来了。
从发芽到落下,不过半年光景。
我抬头看看树上,还有那么多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都遮住了。它们早晚也要落的,一片也剩不下。等到冬天,这树就光秃秃的,只剩些枝枝杈杈,在风里摇。到了明年春天,又会发芽,又会长叶,又是满树绿油油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这些叶子呢?落下来的这些,去哪儿了?新长出来的那些,还是它们吗?
小时候听我奶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树上的叶子。我问她,那叶子落了以后呢?她说,落了就落了,化到土里,再变成别的。我问她,那还能再变回来吗?她想了半天,说,变不回来了,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把手里的叶子翻过来看,背面是浅一些的黄,叶脉更突出来,像叶子的骨头。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有点涩,有点苦,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暖意。这就是叶子的味道罢,也是秋天的味道,也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时间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在这落叶上,看得清清楚楚的。从芽苞里钻出来的那一天起,时间就在叶子上写字了。写它的形状,写它的颜色,写它上面的每一个斑点每一道虫眼,一直写到它落下来,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个故事只有它自己知道,别人读不懂的。别人看见的只是一片叶子,黄的,褐的,半青半黄的,跟别的叶子差不多。只有它自己知道,那一年春天的那场雨有多温柔,夏天那只蝉在它旁边叫了多少个下午,秋天第一场霜来的时候,它哆嗦了多久。这些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地上的叶子也动起来,有的被吹得翻了几个滚,有的被吹到墙角堆成一堆。风停了,一切又安静下来,只是那些叶子的位置变了,离树远了一点,离土近了一点。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大片红,映在树梢上,那些还没落的叶子,被照得发亮,金灿灿的,好看得很。可我心里知道,这好看是暂时的,等太阳落下去,它们就暗了,等明天太阳再出来,它们也许就不在树上了。
我把手里的叶子放在地上,轻轻的,让它跟别的叶子躺在一起。临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还在那里,那些叶子还在落着,一片,隔一会儿,又一片。谁也不着急,谁也不慌张,就这么一片一片地落着,落成满地的金黄,落成一地的沉默。
明天早上,扫街的就会来,把这些叶子扫成一堆,装上三轮车,拉到哪里去倒掉。后天,这条路上就干干净净的了,看不出秋天来过,也看不出有那么多叶子落过。只有这棵树知道,只有那些已经变成土的叶子知道。可它们什么也不说。
我沿着路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想回头看看。想了想,还是没有回头。反正看了也是那样,不看也是那样。叶子还是要落的,天还是要黑的,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的。我能做的,也就是在它们落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捡起一片,闻一闻,再放下。
这就够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