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晓晨的调研笔记

苏晓晨的调研笔记已经写到了第四十七页。

她从九月初开始记,到现在快两个月。最初的几页是文献综述——中学生心理测评的历史、自陈量表的信效度、AI辅助诊断的伦理争议。字迹工整,引注规范,是一份标准的研究生田野调查笔记。但翻到后面,工整的字迹开始变了。页边空白处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批注,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圆珠笔,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情绪下匆匆记下来的。

第四十七页上只写了一句话:“我们来的时候想问系统好不好。现在我想问——好不好的标准是谁定的。”

她把笔记本摊开在辅导室的旧茶几上。今天周明远去市里开会,辅导室只有她一个人。绿萝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那台白色机器安静地亮着,屏幕上循环着那句永不疲倦的问候。

她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一段自己三周前写的笔记:“赵小雅说,系统告诉她她的感受是真的。这是她第一次被承认。从这个角度看,系统确实做了人没做的事。”这段话下面,她用红笔加了一句新的批注:“但她现在说,她不需要分数了。也许真正的‘被承认’,不是被一个算法承认,是被自己承认。”

再往前翻。程立雪的家访记录。她用三页纸记录了那个下午——旧巷子、铁皮门、搪瓷杯、书桌上的纸条。“程立雪的痛苦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否认过,但也没有被任何人承认过。她的母亲说她‘好好的’,老师说她是‘障碍’,同学说她‘怪’。所有人都给了她一个定义,但没有一个人问她:你想要什么。”

批注:“今天跟林哲讨论用户#0331。一个算法根据她的点击行为推荐更多焦虑内容,让她从73分跌到55分。算法不是人,没有恶意。但它的效果和一个不断告诉你‘你有问题’的人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如果是人说的,你可以反驳。如果是算法说的,你只会相信。”

她往后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记录。今天上午她在图书馆查到了孙晚棠的资料。那个被陈维德批了转学的物理尖子生,六年后考上了一所双一流大学,学的是理论物理。她在大学官网上找到了孙晚棠的名字,出现在某次学术竞赛的获奖名单里。

她把这条信息抄进笔记,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程立雪退了学,在电子厂打工。孙晚棠转了学,考上了大学。同样的起点——被同一种系统忽略,被同一套标准判断为‘有问题’。为什么结果不一样?因为孙晚棠遇到了一个愿意为她顶住压力的副校长。系统没有救她,是陈维德救了她。”

她停了一下笔,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陈维德不当这个副校长了呢?如果转到一所新学校之后遇到的不是一个好班主任呢?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的命运交给一套算法,那算法必须完美。但它不可能完美。所以关键不在于算法有多好,而在于算法失效的时候,还有没有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是林哲,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他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又是从机房直接过来的。

“你昨晚没睡?”苏晓晨问。

“睡了两个小时。”他把打印纸放在茶几上,“你看这个。”

纸上是一份后台数据摘要。心镜系统在青源中学上线以来,总共记录了八千多条树洞留言。林哲用词频分析工具做了关键词提取。排在第一的是“累”,第二是“孤独”,第三是“假装”。这三个词的出现频率远远超过“自杀”“伤害”“死亡”。

但系统的预警算法并不识别前三个词。它只识别最后一类——那些带有明确风险信号的词汇。它被设计用来发现危机,而不是理解痛苦。

“她写了四十七条树洞,全删了。系统没看到。”林哲指着数据里一个被圈出来的用户编号,“她写的内容全是累、孤独、假装。没有一条触发预警。因为我们的预警算法只做风险分类,不做痛苦分类。你在系统里跟自己说‘今天好累’,系统觉得,这没什么。”

苏晓晨把这份数据放到自己的笔记旁边,对比着她三周前写的一段话。那时候赵小雅第一次给她看心镜的界面,她写道:“系统给了她78分,告诉她‘轻度焦虑倾向’。这个诊断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诊断之后呢?系统没有下一步。它说你有点焦虑,然后就走了。像一个医生告诉病人‘你有病’,但不告诉他怎么治,也不告诉他——你还可以这样活着。”

她拿起笔,在这段三周前的笔记上接着写:“现在我知道诊断之后是什么了。诊断之后是推荐算法。它不会走,它会留下来给你推送更多关于焦虑的文章,直到你越来越确定——你有病。所以诊断不是终点,它只是整个机器链条的第一个齿轮。后面跟着的是内容推荐、用户画像、参与度指标——这些互联网产品逻辑,正在悄悄改写着学生们对自己的定义。”

辅导室的光线暗了一下,云遮住了外面的太阳。林哲坐在旧沙发的扶手上,看着苏晓晨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错方向的?”

苏晓晨抬起头,没有着急回答。

“不是从设计测评问卷开始的,”林哲自己接上了话,“是从我给系统起名叫‘心镜’开始的。镜子只负责反射光。你站在它面前,它告诉你你长什么样。但它不会告诉你——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上个月开始你就在偷偷地哭。”

苏晓晨合上笔记本。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辅导室时,周明远指着那台白色机器跟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试试看。如果做完了你觉得不舒服,那不是你的问题。”她当时没明白后半句。现在她明白了。

“林哲,我在这本笔记里记了四十七页,采访了十一个人,收集了三十多份测评截图。”她把笔记本推到林哲面前,“但我发现一件事——自始至终,没有人跟我说过‘心镜系统是坏的’。赵小雅没说。周老师没说。我也没有。”

她接着说:“我们所有人都在说的是——它不是坏的,但它不完整。它会亮灯,但不会伸手。它会贴标签,但不会帮人把标签撕下来。它会在凌晨三点接收一条‘有人吗’,但不会回答‘我在这里’。”

林哲看着她那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知道那里面每一页都是这所学校、这个系统、这群孩子真实的画像。而这份画像里的所有人——赵小雅、程立雪、孙晚棠、凌晨三点写树洞的男生、用双账号刷分的女生——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说着同一句话: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数据。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听见。

“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他问。

“写最后一章。”苏晓晨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不是结论。因为结论太早了。我想写一个建议——对你,对周老师,对方主任,对陈校长。关于系统的下一步。不是评估它现在的效果,是设计它未来的边界。”

“什么建议?”

“让系统学会说‘我不知道’。”苏晓晨拿起笔,“当一个学生在凌晨三点独自一人打开树洞写下‘有人吗’的时候,系统不是分析他的关键词,不是去推送救助热线,不是把他在后台标成黄色预警——它就简简单单回答一句:‘我在这里,你说。’”

林哲沉默了很久。窗外云散了,太阳重新照进来,打在茶几上那些打印纸上。那些纸因为被他反复翻动而微微起毛,而绿萝的影子在纸上轻轻晃,好像那些“累”“孤独”“假装”的数据都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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