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买彩票买了二十三年。
从我上小学开始,每周三、周日,雷打不动,去街角那家彩票站花四块钱,机选两注。我妈为这事跟他吵了半辈子,说四块钱能买两斤西红柿,能给我买一根冰棍外加一包干脆面。我爸每次都嘿嘿一笑:“万一中了呢?中了给你买金链子。”
金链子没见着,彩票倒是攒了一鞋盒子。有一回我翻出来看,最早那几张都发黄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号码。我问他:“留着这些干啥?又不中。”他说:“你没听说过吗,失败是成功之母。”我说您这妈也太多了。
后来我工作了,搬出去住了。有一回周末回家,看见我爸趴茶几上对着手机对号码,鼻子上架着老花镜,嘴里念念有词。对完了他往沙发上一靠,把彩票往桌上一拍,说:“又差一个数。差一个。”那语气遗憾得跟真事似的。
我说:“爸,你买了二十多年,中过最大的奖是多少?”
他想了想:“五十。前年中的。请全家吃了顿肯德基。”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那顿肯德基花了八十五。还倒贴三十五。”
我爸没理她,把彩票叠好,又塞进那个鞋盒子里。
今年开春,我爸住院了。心脏有点毛病,不严重,但得做个支架手术。手术前一晚我陪床,他躺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跟我说:“闺女,我枕头底下那张彩票,你帮我收好了。上周日买的,还没对呢。”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机选的双色球,皱巴巴的。我说:“爸,明天做完手术你自己对。”
他说:“万一呢。明天要是不好,你替我看看。中了就把钱给你妈,让她把房贷还了。没中你就悄悄扔了,别告诉她。”
我说行。把彩票揣兜里了。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我爸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地问我:“彩票对了吗?”我说您先睡,醒了再说。
下午他精神好点了,我坐床边拿手机查开奖号码。他催我:“快点对,别磨蹭。”我对着念:“第一个,03,有。第二个,07,有。第三个,12,有。第四个,19……”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我爸坐起来了。他眼睛瞪得溜圆,手攥着床栏杆。
“第五个,23。”
我爸嘴张开,没出声。
“第六个,28。”
我爸整个人定住了,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术。旁边床的病友也探过头来问:“咋了咋了?中了?”
“蓝球,”我故意停了停,“蓝球是09。”
我爸手里攥着那张彩票,蓝球那行写的是08。
他愣了两秒,整个人泄了气,往枕头上一倒,说:“嗨。差一个。跟五十块那回一个毛病,就差一个。”
我把手机放下,说:“爸,其实我逗你玩的。我还没对呢。”
他腾地又坐起来了,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你个死丫头!吓死我了!”
我笑着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对。”
他抢过去,对着手机一行一行看,嘴里嘟囔着:“03、07、12、19、23、28……蓝球08。中了!全中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一等奖,六百多万。
我爸举着彩票的手一直在抖。抖了一会儿他忽然不动了,坐在那儿发愣。我说:“爸你咋了?中了还不高兴?”
他眼圈红了,说:“你妈嫁给我那会儿,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她也没嫌我。后来我天天买彩票,她嘴上骂我,可从来没真拦着。你知道为啥不?有一回她跟邻居唠嗑我听见了,她说:‘让他买吧,一个月十来块钱,买个念想。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万一哪天中了,他就觉得这辈子的苦没白吃。’”
他把彩票放在胸口,声音有点哑:“我买了二十三年,就图个‘万一’。现在万一来了,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以后再也不能买彩票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贱?”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爸正抹眼睛。我妈问咋了。我把彩票递给她看。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中多少?”
“六百多万。”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把我爸的手握住了。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了句:“老东西,还真让你等着了。”
我爸说:“嗯。金链子给你买。”
我妈说:“不要金链子。你把房贷还了,剩的钱存着。以后别买彩票了。”
我爸说:“那不行。还得买。不买彩票,我这日子过得没滋味。”
我妈气得笑了,拧了他胳膊一下。我爸龇牙咧嘴地嘿嘿笑。
后来出院那天,我爸让我开车绕到街角那家彩票站。他拄着拐进去,还是那套话:“机选两注。”老板娘说:“老张,你可好些天没来了。”我爸说:“住院了。”老板娘说:“那今天得多买一注,压压惊。”我爸说:“不了,就两注。规矩不能破。”
上车之后我问他:“爸,都中了六百多万了,还买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慢悠悠地说:“闺女,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那六百万。是你每天揣着个‘万一’出门,觉得好事可能砸你头上。你妈骂我乱花钱的时候,我就想,万一中了呢。她过生日的时候,我就想,万一中了给她买个大金镯子。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想,万一中了给你攒嫁妆。这‘万一’陪了我二十多年,比你妈都唠叨,比你都孝顺。我舍不得扔。”
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闭着眼,手插在裤兜里,估计摸着那张新买的彩票呢。嘴角翘着,跟捡了钱似的。
其实这回,他是真捡了钱。可我看他那表情,好像捡钱倒是次要的,主要是在证明——你看,我就说万一能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