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的荣光

【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柳树野生在大地上,见缝插针,春天飘扬的柳絮落下来,夏秋间柳苗一尺高,隔年就是一棵树。用力拔出柳树苗,根也有一尺深。河岸边,沟渠旁,空桩基,无人的院落,一地小柳树,像一群群多血质的精灵热切地蹦跳在世间。

村庄一棵老柳树说不清多少岁了,树围如牛腰,遭雷击后渐渐干枯,只剩半边身壁立村中,仿若解盔散甲的古拔的武人昂首向天,显得冷峭凌人。枯树一年后被伐走,要在此处建公共场所,树根仍在,担心地基不牢,于是请人挖树根。听人说,三个买木头的人挖了四天,用了铁锹用斧头,用了电锯用撬棍,为了赶工,晚间在一条横根下燃起了火,竟连最原始的火攻都用人了。

那树根我见过。暗红的须根如秋后牲畜的鬃毛,扯一把下来,手中尽是根皮,瓷白的心木一条条垂着,满眼的根须茂盛若夏日的森林,不少蛹虫结在上面,那里原本是它们自在安稳的居室。大根的骨架立在堪称巨大的坑里,刻满年轮的树墩下,几条主根斜向四方伸展,仿佛一具深埋经年的外星生物正被出土。几日后,树根离开了大坑歪在街边,凌空的根杈上搭了几件破败的被褥,有孩童在上边荡秋千。我一时兴起下到了坑里,向周遭看,向上看,巨锅似的大坑若一面凹面镜映向天空,觉得此坑若是倒扣下来,简直能覆盖一个岛国。上来时,我边爬边想,这棵柳树从小树苗到雷击被伐,是如何上吸雨露下饮甘泉的,地上的蓬勃与地下的深植是如何忘我地默契的——难道万物都有着不可理喻的灵根吗?

那时树多,常见买树的人开了三轮车,车上放了斧锯,走村串巷。买树也包括了地下的根。有人嫌弃挖树根太费力,只围树根刨一圈浅浅的坑,蹲在坑里,贴地放上油锯,一阵“昂昂嗡嗡”声响起,湿湿的锯末如雪花般飞溅。早年,妻弟在家时也曾伙同他人开了三轮,转村买树。他们与村庄专事买卖树木的经介人经常互通消息,哪村村南有一坑柳树,哪村村后有几片榆杨,树木的大致木方数,这些情况,他们事先已打探清楚。打探得细了,连一坑柳树的价格也事先估摸好了。如此在面对树主开口要价时,他们往往做得游刃有余,既合了卖树人的心愿,又让经介人有利可图。

“不用卷尺量树围,围着树转圈看一眼就有分寸。”

妻弟个头不高,整日风吹日晒,脸膛小麦色,跟我说这句话时,他还不满二十岁。他边说边点了支烟,三轮车在一旁空响着,“嘡嘡嘡嘡”,排烟管脉冲般的喷出黑烟,秋风吹着,一股未燃透的油烟味。一把长柄斧头绑在车帮上,很结实,车厢里散落着青的黑的树皮碎屑。

他们不怕累,一棵大树的根就是一顿酒饭钱,若是碰上珍贵树种,或是遇到有特殊需要的买主,一条根可能与一车树木等值。他说白露前刨了一棵皂角树,树的主人翻盖房屋要扩大建房面积,那棵在檐前的皂角树正处在新的房基内,主人不得已要刨走卖掉。“天丁,听说过吗?是中药材,就是皂角树上的针。”他们把树刨走,锯成整齐的树段,再挖出皂角树的根,皂角针收集了一捆。那次可说应收尽收,树段被高价收走,树根拉回家晒了几天,被城里一家根雕艺术工作室买走,即使那捆皂角针也卖给了中药铺。赚大了。他说买那棵皂角树足足顶得上他们五天买树所得。

那时年轻的妻弟和伙伴开着三轮唱着歌,奔赴在买树卖树的路途。我看到,他穿过春天的风,在树下挥起了长柄斧,横躺着的树根潮湿滑腻。看到他爬上大榆树,拿锯子锯落一根树杈,树杈上还带着一串串白嫩的榆钱。看到他把截成段的树身抬上三轮,看到他和伙伴奔驰在秋光中,树身、树枝和树根在鼓荡的时光里一起摇晃。

树枝晃着,阳光晃着,挥动的斧头也晃着。世间的酸性物质腐蚀着时光,碱性物质又透析了回忆,使得回忆之网总是布满了孔洞。想起多年前的一天到妻弟家去时,看到三轮车静寂地停在院子一角,车厢上蛛网纠葛,落寞之态仿若在辰光里慢慢咀嚼往昔。妻弟买树的经历随着左近再无可伐的大树而结束。刻意被保留下来的大树,多为稀罕的树种,主人视若珍宝。太老的树则糅进了太多的故事,是一个家庭乃至家族的念想,他们不舍得变卖。祖坟上的树再大也不买,妻弟每年都要给祖坟前的柳树与柏树定时浇水和除草,一方坟茔上树木蓊蓊郁郁。更有,若树龄大了,可能属于古木,位属保护之列。他在送了最后一趟树木后,把三轮车停在家里熄了火,外出打工去了。

木材加工厂永远是一个大场院,一垛垛木材,敞篷下堆着木工机械和用具,院子正中必有一台切割机在嘶嘶哇哇的吼叫,长长的锯条上下滚动,机器旁堆满了干的湿的锯末。院子里总见来回走动着忙碌的人,男人戴了草帽,女人裹了头巾。村南就有这样一家木工厂,我早年盖房时,把杨树锯倒,拉到那里解成合适的材料。妻弟也大多把树段送到了那里,并且,他们也收树根,树身和树根分场放置,想必各有乾坤。木工厂的主人原是本村人,到外地做了上门女婿。儿女成人后,回家认祖的梦想变作了时时膨胀的心气,终于在用心运作下把家小迁回了原籍,圆了人生最大的一个梦,实在是畅意至极。此人心思灵敏,对木材加工有着天然的悟性,一块儿木料加工成哪种最适宜的形状和用途,他瞭一眼就可动手。那些七股八杈的树根,经他细细打磨,成品后,浸润着艺术的光泽。

木工场与木旋加工作坊和城里几家工作室都有往来,这里的树根是他们的上好货源,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到木工场来,挑拣中意的原料。木旋常用木材为柳木或硬杂木、树根。柳木软硬适中、无毒清香,制成器皿盛热不烫、遇水不裂,“柳”谐音“留”,留住了往昔的岁月,留住了养人的温厚。硬杂木、树根旋出的成品不易开裂,一只只木碗、一颗颗木珠,润泽里仿佛透着绵绵的思绪。尤其是树根,浸润了土地的沉潜与耐力,一件一件都仿若流动着光阴,吞吐着坚忍和豁达。树根被根雕工作室采走,即刻脱胎换骨,被泡进金汤里洗浴,由纤细白腻的手指抚摸,小毛刷遍体摩挲,睡在墨香氤氲的床上,时时有儒雅的男女走上前来,刮平它华服上的褶皱,剔除身上的污垢和臃肿。直到某个时辰,它眼前一亮,发现自己戴上了王冠,浑身珠光宝气,在辉煌的大殿里端坐。

那是树根的另一面,真正属于根的荣光。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序 我的爸妈都是普通的农民,他们一生没干过什么轰烈的大事,也有着平常人的缺点不足,但他们一生勤劳朴实善良,...
    东海浪影阅读 1,830评论 0 28
  • 《1》 强哥是一名来自大山里的农村人。个子不高,而且皮肤还比较黑。文化也不怎么高。不知啥时...
    宋小白阅读 394评论 0 1
  • 刘明义 薄雾濛濛,岸柳苍苍; 旭日初升,河水汤汤。 京杭大运河从杭州出发一路蜿蜒北上,到达山东...
    面朝大海_0790阅读 491评论 2 3
  • 第六章:决战前夕 1949年5月,扶眉塬的麦子黄了,风吹过,像片翻滚的金浪,麦穗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
    A金文丰阅读 324评论 0 3
  • 汪善浩 根雕,又称“根艺”,它是一种传统的手工雕刻工艺,取材原料一般多数是采用枯死的树根或竹根。这些...
    紫籐花开阅读 474评论 2 2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