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扑

所有的都来自于一个属于我的梦


春生

“谢谢榜一大哥,春生哥哥!爱你,笔芯,MUA~”

屏幕里的女主播嗲嗲地叫出他的名字,还故意把哥哥两个字的尾音拉得很长,隔着屏幕的他却有些害羞,并不是很自然地对着摄像头挥挥手,“不当事,不当事。妹妹加油!”张开的手掌空捏成一个拳头,对着摄像头挥一挥。

“好的,哥哥。我准备下播咯,你也要好好休息,明天又到抽奖了时间咯,哥哥记得明晚来我房间哟,甜妹会等你的哟!”如此高含糖量的要求,他千万个遵从,“好嘞,好嘞。”嘴上忙答应着,看着屏幕里的叫做甜妹的主播冲着摄像头眨了眨眼,然后黑色就从屏幕得四个角向中间收拢过来,定格在一个下播通知的画面上。

他顺着身子躺下,又是晚上11点半了,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是在点外卖了,吃个炒粉喝个啤酒,然后舒服的睡上一觉,没忧没愁地就又过去一天,自从他知道了“食色性也”中的性是本性、天性的意思,就好像开了悟一样,也经常把孔老这句话放在嘴边,天性,天性,天性使然罢了啊。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睡醒了就看播、进粉丝会、打赏、冲榜,什么布加迪、什么法拉利、什么莱斯莱斯、什么兰博基尼、什么大火箭、什么大游艇,这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的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东西,现在也是玩的明明白白,隐忍辛苦了那么多年,原来是一直在压抑天性,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过的不开心。顺从了天性,找到自己的感觉确实不错。不过,这种好心情可能要从今天改变一下。

¥ 4687.35

打开微信钱包,查看余额的结果让解放天性的愉悦戛然而止。就在2个月前,这个数字前面还有1位数,而且还是8,那是他卖车的钱。去年买来打算跑运输的货车因为没有活拉,在停车场放了大半年之后,最终还是卖掉了,收了款先给家里打了两万块,老家在乡下,用钱的地方也不多,应该可以用一阵子了。接下来,自己是要去找活干了,实在不行就也去送外卖吧。

顺便刷一刷朋友圈,看看这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晒吃喝的,秀恩爱的,骂老公的,发誓悔改的,矫揉造作写酸诗的,转发不知道哪里看来的视频的,把发朋友圈过成了自己的生活。刷着微信收到儿子老师发来的了一条信息,大概是说,市里的学校有名额,想从基层学校补充几个好一点的同学,学校综合考虑了各种情况,觉得儿子学习能力、适应能力、自律性都很强,想推荐儿子去。费用方面学校已经帮忙争取,每年只要两万块。赶紧考虑一下,为了孩子更好的将来,老师建议家长认真考虑。

看完这条信息,春生的心情从戛然而止渐渐静落至海底。

志成

第一晚确实很难睡着。

气温不低,但这个季节的温度应该还没有到燥热睡不着的程度。志成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屋顶的天花板,视线顺着拼接天花板的板材的缝隙移动。这一天太多新鲜的事物穿过眼睛、耳朵冲进脑子里,根本来不及为它们归类和排序,要真正去理解它们更是谈不上了。枯燥、单纯或者说刻板的高三生活突然转换到如此丰盛、繁杂甚至说是迷幻的大学生活,从五六线小县城直接跨到省会城市所带来的不曾想象过的空间感,把“世界”这个原本只是概念的词汇具体化的扩大,作为个体的人,自然也是相应的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空间感提供了足够多的满足自己想法和选择的机会,而且你可以选择去做,或者不做,这种对于自由意志的尊重和鼓励和被摁在书山题海里拼命挣扎的高三生活的极端差别,无法不让人亢奋。更何况,一个比自己所生活了十多年的县城要大几十倍的新的城市,而且是可能属于未来自己的城市所带来想象以及各种光怪陆离的新鲜感,无一不放大了对于空间感的感知。

志成想起高中班主任一次次在班会上给大家反复说的一段话,

如果有可能,还是建议你们好好读书,虽然这样去读书,说白了只是拼命刷题,为的就是一场考试的结果,成功就走上另外一条人生得路,失败就是浪费几年的时间。这确实不是人生唯一的选择,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是一条更现实、更公平,因此也是更简单的一个选择。“小镇做题家”从任何意义上说也并不是一个贬义。

那个时候听老师这些话,也就是听听,虽然知道老师苦口婆心,但是对于那段生活的疲劳感和厌倦,让再美好的理论、真理都苍白的如褪色的纸张。不过,当他成功地走过了这条独木桥之后,再回头想起老师的这番话,别有一番滋味。他如老师所说,感受到了通过一种捷径到达一个新的起点的成就感,而且他相信,这种成就感会越来越强烈,他庆幸自己做了这个选择。这一点当他站在横贯在双向16车道的过街天桥上,俯看着车水马龙从他脚下急速流淌而过,两侧是高耸的城市森林,背后是正在落下的太阳的时候,他在这光影里,点燃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感。

春生

春生今天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天,反复地看老师昨天发来的信息,还有他微信账户里的余额和这两个月的消费账单。

按往常来说,现在应该是他在直播间里听主播发嗲,享受主播隔着屏幕撒娇和其他粉丝羡慕的时间。然而今天,他对这些提不起兴趣。他生出来一些忧愁,或者更像是一种悔恨,一种想狠狠抽自己几巴掌的愤懑。他回想他之所以离开家乡出来闯荡的初心,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有更多的、超过自己的可以选择的机会,他知道单单凭借他这一代人的努力,是没有机会让孩子可以赢在起跑线上。所以帮孩子选好小镇做题家的路,并且帮孩子把这条路,夯实,铺稳是最现实的选择。然而当下,面对这样的机会到来的时候,他就要错过了,而且更可悲又可笑的是,他自己拆了这条路。

他并不后悔自己把车卖了,也并不是恨自己把钱花在了不那么重要甚至完全无意义的事情上,只是没想到在用钱的时候,他可能没有办法筹到这笔钱,就此耽误自己的孩子,也让自己出走家乡失去了全部意义。如果孩子不转去市里的中学就一定会失败嘛,当然不一定。但是,去市里的中学读书无疑对于孩子成为优秀的“做题家”有更大的帮助,这是真实的,也是很现实地。

他回复老师,说会和家里好好商量这件事,会在周末之前答复老师。可事实上并没有谁可以和他商量,妻子意外过世之后,自己选择外出打工,家里只有两位老人在照顾孩子的生活,孩子很争气,但在当下要做出决定的这种选择上,孩子帮不上忙。距离周末还有三天,但目前看来,这三天没有太多的意义。

手机上收到主播发来的私信,问他为什么没有在线,只要今天再刷3枚火箭,就可以参加史上毫无先例的福利抽奖,甜妹会飞到哥哥的城市,和哥哥线下见面吃饭。春生苦笑笑,他并不需要和甜妹见面,或许也羞于这种见面,隔着屏幕享受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需要躲在一块屏幕后面,只有这样,他才能正常呼吸。他回复主播说自己在和生意上的朋友谈事情,让她好好玩,晚一点来看她。

春生坐起身子,摘下挂在墙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绒布的袋子,解开系着的绳扣,送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口,再拿开时,是一阵长长的叹息。春生再顺着身子躺下,手里捏着黑色的袋子,背转身对着墙壁。他不想再去想这些问题了,甜妹的、孩子的,都不想去想了,他没有答案。

志成

““爸妈,国庆的时候和妹妹一起来看我吧。我带着你们去逛逛。”志成打电话回家,兴奋而且骄傲。

“嗯,听起来是个好主意。”爸爸先附和了,他也有些骄傲,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在父亲的主张下,一家人很快就国庆旅行计达成了一致,志成负责安排具体的行程和项目,爸妈和妹妹负责出席。

春生

醒来的时候,手机提示低电的蜂鸣声在响,春生起来洗了个澡。

差不多两天没吃东西,他现在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饿,好像更多是一种空洞的感觉,还有一种漂浮的感觉,带着有些超脱的愉悦感,他不知道如果继续不吃东西,这种感觉是会延续,变得更好,还是会去到相反的某种痛苦的感受。他没有尝试过,但他想把现在的这种近似于微醺的感觉延续下去。

手机厂商的快充技术果然没有骗人,洗个澡的功夫,手机已经充了60%左右的电量。提示了很多未读的消息,曾经一起的工友约他出去喝酒、曾经合作过的干装卸的小工问他有没有活给他做、房东问他下个月还要不要继续租房子、主播发给他的数条问候。这些问候他也知道并不是出自真心,但是我们都愿意选择相信它来自善意,而且我们确实享受这些并非出自真心的问候及其带来的被尊重、重视的感受,我们的文化里有一个词是用来概括它的,叫做礼貌。

所以,春生对于这些主播并没有任何不满。其实,春生还听说这些个主播多数身不由己,后面都有人控制着,粉丝越多的主播越是这样。在屏幕前看起来众星捧月,但说什么,做什么其实并不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违心地说话,对所有人都礼貌客气,包括那些说话并不客气,甚至粗俗、卑鄙、下流的人,只要是有打赏,她都可以带着笑容隔离掉那些语言,不生气,不表露出任何不悦,他相信这也并不是代表着修养,而只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去表达她的拒绝、愤怒、恐惧,笑容已经是面具一样,焊死在她的脸上。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多少有些释怀,他觉着主播挺可怜的,比自己还可怜,起码自己是自由的,比如开心了就可以打赏,刷了礼物让主播给自己唱歌,不开心就不上线,而且还可以偷偷地上线,隐身看着主播和粉丝的互动,这也是春生的一种乐趣。

比如现在,或许也是享受一下这种乐趣的时候。

春生选择了隐身登录,主播甜妹正在和一个粉丝连线,一个脑满肠肥的大叔,嘴巴上叼着烟,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不用想也是铁的镀铜,这位大铁链子满足跑骚,一边和甜妹讲着荤段子,一边开甜妹身材的玩笑,胸啊、屁股啊、腰啊、腿啊的,甜妹一直嗲笑着,喊着哥哥讨厌,快给人家送火箭。随着一枚枚火箭在屏幕上升空,春生在打赏榜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向后。春生想想自己微信账户里的余额,苦笑摇摇头,退了出去。

也怨不得谁,出去走走吧。

志成

在志成带着父母和妹妹站上他之前站上的天桥之前,他靠着大众点评、马蜂窝,以及自己跟室友一路搭公交的经验带着家人在城市浮光掠影的走了一大圈,学着网上看来的和从室友那里听来的都市传说讲着城市的各种好,吹嘘着自己对于这个其实才刚刚踏足的城市的一知半解,憧憬着也炫耀着自己在城市中的未来机会。

他带父母和妹妹去坐地铁,带他们去坐快速巴士,带他们去看CBD的夜晚,家人在快速的交通和繁杂的来回换乘里疲于应付,更是在“时差”一般的精神衰弱里头脑昏沉,毕竟现在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在小城市休息、睡觉的时间。在这种精神恍惚里,家人们对于城市的繁华和忙碌,啧啧感叹,却也频频叹息,叹息在大城市生活的不易,繁华如烟过,人如尘埃不由己,起起落落。他看着父母忙乱的眼神,听着妹妹没见过世面的一阵阵惊呼,觉得自己愈发更像属于是城市的人,或者起码终究会是属于城市的人。此刻,他再一次站在天桥上,看着家人俯身在栏杆上看着过往不息的车流,就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就一样,他让家人同样感受了自己第一次踏上这个城市的土地,跟着室友走出学校,来到这个他想过,但却远远超出他想象的花花世界的饱和式的感官刺激。这种刺激超出了用语言所能实现的任何表达效果。

看着身后的车流远远地飞泻而去,他感觉身体里有些东西也被他抛出去,碎成粉末然后随着去了。他站在上面,是在故乡的上面,而故乡还守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他获得了一种很清晰地优越感,一种情感和情绪的跃升,这让他感觉很舒服。当他感觉自己已经是城市的一部分的时候,之前存活在想象中的那个仰望城市的形象和感叹城市繁华的情绪瞬间就被击碎。

匆匆几天,假期就要过去,家人也是到了要回去的时候。

志成决定再大胆体会一把网约专车送机,这种不再昂头仰望别人而转身变成被仰望的感觉太强烈了,他想一直延续这种感受。于是,他决定安排父母和妹妹体验一下坐飞机的感受,虽然他自己是坐着火车来到城市的,即便也知道选择飞机可能会让整个回家的路更加周转和曲折,但是他还是坚持给家人买了机票,而父母也是同意了他的安排,相比于麻烦,他们更愿意通过行动来肯定和鼓励孩子的成长。

早班机便宜的便宜也意味着早班机辛苦,一家人坐上车没多久,就都昏昏沉沉的睡着,他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在他看来他现在是家里的支柱,逐渐地他要接管起照顾这个家庭的责任,就像现在他要关注着车辆行进的方向,虽然这也是他第一次搭车去机场,在连续看到几个标识着通向机场的路牌之后,他也控制不住,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司机推醒的,司机说自己孩子突然发烧,要赶回去家里接孩子去医院,已经联系了一个熟悉的的士师傅过来接他们去机场,钱就不用再给了,就按照现在的费用算,只让志成别在平台上举报他就行。志成想想很划算,匆匆地把父母和妹妹叫醒,搬了行李换到另外一辆出租车上。

春生

距离答复是否送孩子去市里的学校上学还剩两天,其实春生一早就有了答案,但是他并不想就这么答复了。或许在这两天里可能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比如老师突然通知市里的学校决定免收各种费用,再比如自己突然捡到一笔钱,反正既然老师给了一周的时间去考虑,就把时间用足吧。

春生从出租屋出来,没有任何目的地,就顺着往东的方向一路慢悠悠地溜达着。自从他把车停到了停车场里,他就再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这段路在以前他也是开车经过,匆匆就过去了。现在他可以一间店,一间店的看,补上之前的缺失。路边的大排档飘出来野性的锅气,是被火烧得极热的锅与食材中的水分接触后剧烈反应后,激发出的某种破裂的声音,与这声音一起的,还有食材被高温炙烧而散发出的香味。气味唤醒味觉,味觉作为肠胃的先导,并向脑下达通知,春生饿了。

一份干炒牛河、一叠卤肉加两瓶啤酒,经典的宵夜菜单。

春生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等着饱嗝从腹腔慢慢地浮起来,打完这个嗝,才舒舒服服地站起来,继续往东。

路上的人和车都开始少了,一些宵夜档开始打烊,厨房的小工们炒了剩菜做晚饭;另外一些宵夜档正张罗着开张,他们要做的正是“好过深夜的烈酒的清晨的粥”。当然除了这些在酒吧和KTV耗费整晚的帅哥美女们,还有一群人也是他们主要服务对象,那就是通宵的出租车司机,不管是收获满满的一晚,还是空跑虚度的一夜,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配上一笼包子,是结束这疲惫的十几个小时最安逸的选择了。春生其实也萌生过去跑出租的想法,可是想着每天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上路,这种不踏实让他很是纠结。货车因为免不了装货卸货,搬搬抬抬,虽然听起来是累了,但是目的明确,从这里出发,到那里结束,心里有数,手上不慌,而且一路上自己安排路线,也不用和太多的人接触……害,想那么多干啥,这货车不也是没的跑了嘛。

往常开车10分钟左右的路程,现在走了1个多小时,估计还有一半,春生有点累了。而且,走了这一阵,喝的啤酒散了,尿也下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留意有没有公共厕所,或者适合的犄角旮旯,再或者哪怕是背人的院墙都可以,标准的降低自然是因为尿催的急了。

春生离开主路,往看起来像是牌坊下的一条村道过去,按照他之前跑车的经验,一般这样的村子里,多半都是有自建厂子,要解决工人的生活问题,应该是有公厕了。走进去大概几十米,拐一个弯,春生看到的是一大片荒草地,隔三岔五地还有应该是当时圈地用的瓦楞板材立着,估计是之前圈了打算建厂房,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弄成就荒废了,还立着的瓦楞板大部分也破破烂烂,有一大片估计是被人剪走拿去用了,看着像是脸上被人撕出来的一个缺口。春生朝着缺口快走了过去,想在板子后面赶紧解决完事。看着水柱冲在瓦楞板上,想想这人的事情还是挺好笑的,挨饿可以忍忍,但屎尿这事确实是忍不住,而且吧,你不吃饭饿着了,没人看出来也没人说什么,即便看出来了也多半不会说什么;但是你这屎尿一旦排泄得时候被人们看见了,却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即便不明了说你,只一个眼神也就把你排挤出同类的世界了。

春生提着裤子,转身才看到草地另外一边的瓦楞板缺的更少,或者根本就没围起来过,横七竖八好像是停了不少车,有的还亮着灯,靠近马路一端的是个保安门岗似的亭子,黑乎乎地没有灯,多半也是荒废了,整个草地变成个野生的停车场了。问题解决了,现在轻松了,春生打算抄个近路,穿过草地到对面的马路上。

走近了看出来亮着灯的是一台出租车,车里没人。春生弯腰,手搭在车窗上再认真往里看,确实没人,而顺手这么一拉门,门竟然还顺利的开了,春生想都没想,反射似得一委身子,很习惯的坐了下去,一手方向盘,一手自然就搭在了手刹上,车里左右看看,春生长吁一口气,确实有日子没摸车了,坐上了不舍得下了,索性干脆等师傅回来直接打他的车回去算了。

春生在车里坐了一阵,还借了司机的两支烟来抽,司机却还是不见回来。

干脆!开出去溜一圈吧。

春生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就当一时手痒吧,给自己找好借口之后,扣上安全带,一脚油门。窗外的风开始熟悉地呼叫着灌进耳朵得时候,春生想起了一个词,惬意。他把车窗再开低了一些,让风碎撞在挡风玻璃上再灌进窗来,久违的夜晚的风真是舒服啊,顺着这路,就这样一直开,一直开,发自心底的,最简单的自由把春生的烦恼都甩掉了。

开出去没多久,一直在前面的车忽然打了双闪,车速也慢慢降了下来。春生跟着降速,直到跟着靠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大晚上的穿着西裤衬衫,再看看停下来的是一辆黑色的雅阁,春生也明白了,应该是跑专车的。

等前车的下来的人走到他车前,春生把头探出车窗,“怎么了,小伙子?”专车司机一脸焦躁,“师傅,您现在没拉活吧?我想求您个事……”春生听小伙子讲完,捏着小伙子塞给自己的两百元钱,“行吧,你让他们过来吧,也就25公里了,你赶紧回吧。孩子要紧。”小伙子连声道谢,小跑几步去到自己车里,春生下车,把车尾箱打开,帮忙把几个人的行李放好,再和小伙子握个手,这才开车,转向机场的方向。

25公里,200块,还是很划算的。可是开出去没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甚至是致命的问题,这辆车不是他的。当他把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他愈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机场是一条“死路”,他把自己送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虽然他只是借着这出租车来开一开,等下是要还回去的,但是谁能证明他脑子里的想法,谁会选择相信他。但凡是车主发现车不见了,别说报警,出租车公司一查车载GPS就立马能确定车在去机场的路上,那自己除了丢下车去买机票搭飞机飞走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而且他还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目的地。

血赚200块的乐趣,以及享受夜风和自由的愉悦,一瞬间变成了把自己拽入深渊的贪婪的石头。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春生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去把车还了,越快越好,越快越好。这四个字像个锤子一样敲打着春生,刚刚同情另外一个父亲的心境变得突兀和愚蠢,一边开着车春生一边心里骂自己多事,乱发好心,接手了这么个事情,还拿自己也是一个父亲去宽慰别人,可是孩子读书的事情已被自己早早就放弃了,成全别人,那自己呢?骂着骂着又想起如果不是因为经济不好,自己的货车也不会一直接不到单子,车子也不会在停车场停了大半年直到最后卖掉,自己也不至于馋了别人得车,手痒了开了出来。

越想越是不忿,看一眼车上的人都迷迷糊糊地睡着。春生决定掉头,往回开,耽误了飞机总比耽误了自己的生活要轻的多。脚上轻点着刹车,调头又往市区的方向开回来。

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志成

迷迷糊糊醒来,掏出来手机看看,按照时间来说应该差不多快到了,扭头看一眼在后排闭着眼睛休息的父母和熟睡的妹妹,顺便在座位上伸展一下关节,眨眼适应一下外面的光线。闪过的路牌好像写着的是“市区,75公里”,志成猛得一惊,他看一眼司机,司机不紧不慢地开着车,面无表情,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又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看着车行进的朝向,他可以确定他们现在的确不是往机场的方向。

“喂,师傅,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志成有点慌。

“我临时有点急事,等一下我们就折回来。”司机听起来有点慌,而且车子的速度好像快了起来。

“师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收了钱送我们去机场,怎么能搞这样,我们会误机的。”志成提高声音。

“我知道你急,这我也急啊。大家都有急事,上一个司机有事把你们交给我了,我体谅他,现在你们也要体谅我一下。我也再找个车给你呀。你这个孩子喊个什么劲儿?”司机赶着说,“再不行,我对面给你拦个车。我前面掉头过去,现在顺路去机场的车多的是啊。”

“那能一样嘛!”志成回头看了一眼家人,他们应该是被吵醒了,都没说话,看着志成。“我不管,现在我们在你车上,按理说我们这个时间早应该到机场了。你必须现在,立刻马上送我们去机场。不然,我打电话投诉你。”司机长叹了一口气,没接志成的话,在前面掉头的位置把车转过来,慢慢地停下来。志成并不满意,被专车放了鸽子的“不爽”感受被重新激活,他并不甘愿在城市里,在家人面前做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人,他一边暗暗决定等下一定要投诉那个车主,一边把另一个决定讲了出来,“喂,你停下来干什么?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不接受换车,你必须现在送我们去机场。”

司机看他一眼,好像在考虑要怎么和他解释。“现在,我要求你开车送我们去机场,否则我就报警。”志成一边讲,一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有困难找警察,或许这是所有事情的底线了。听到报警,司机也没打理,但突然又一下子就急了,伸手就要抢志成手里的手机,志成闪了下,司机伸过来要抓手机的手变成了挥到志成脸上的巴掌,“Pia”一声,他和司机都楞住了。

看一眼司机的矮胖身材,“卧槽”,志成手机往牛仔裤口袋里一塞,整个人直接向着司机弹过去,司机本能向后一躲,整个人撞在车门上。因为身上系着安全带,志成也被拽回到座位上,他眼睛盯着司机,伸手去解安全带,司机也是同样匆忙的一手把安全带解开,一手打开了车门,口里骂着粗口,半跌着往车外倒去。志成解开了安全带,但终还是受到车里空间和两人中间挡位的限制,最后一扑只抓到司机的外套,司机一挣,甩开他的手,跑掉了。

志成回身打开另一边的车门,站出车外,看着司机翻着隔离桩跑了,他没打算去追,低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家人,再看一眼跑出去的司机,装出犹豫的样子。一直看着冲突过程的父亲还是说话了,“别追了,没受伤吧?”志成摸一摸脸,说“没事。”没有抓到司机,他又坐回车里,回过头,冲着后排问,“爸,你会开车吗?哈哈哈哈” ,爸爸一愣,接着一家人因为他这一问都笑了起来,志成又好像赢得了什么。

志成还是打电话报了警。

不到10分钟,警察来了,问清楚情况,让父母和妹妹搭警车去机场,志成跟着警察还是坐这台出租车去派出所做笔录。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志成捡起来看是一个黑色的布袋,袋口的抽绳系着,想来是刚才司机探手抢他的手机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志成颠了颠,塞进了卫衣前面的袋子里,悄悄捏一捏,一个像是方形的盒子,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粉扑

做完笔录,志成在派出所里和父亲通了电话,他们顺利赶上了飞机,父亲说民警还帮他们协调了机场的电瓶车去登机,妈妈和妹妹都感觉很威风。

他自己窝在派出所的沙发上睡了一觉,早上醒来得时候,一直觉得鼻子痒痒的,脑子里有个模糊的梦的影子,有一大团淡粉色的云,蓬蓬的,软软的,他轻轻一拍,弥散出雾来,很香,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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