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暮色如纱,轻轻笼住江永的轮廓。晚风掠过斑驳的墙垣,拂过光滑的青石板,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里,仿佛还藏着千年未说尽的故事。千年有多长?长到足以让金戈铁马的豪情,化作史书里的寥寥数笔;长到足以让烽火连天的烟尘,沉淀为荒草萋萋的一抔黄土。唯有这座古城,携着满身的文化印记,在时光长河里静静伫立,等后来人俯身聆听。

江永,像是被尘世遗落的一方净土,群山环绕,溪流潺潺,与世隔绝的静谧,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文化瑰宝,女书便是其中最温柔的一抹亮色。曾几何时,这种只流传于女性之间的文字,还藏在闺阁的绣帕里,融在外婆哼唱的乡谣里,不为人知。若不是武汉大学宫哲兵教授的偶然发现与潜心研究,这门凝结着女性智慧与情愫的文字,或许只会沦为口口相传的土语,再也无人能提笔描摹它的婉转韵味。

犹记儿时夏夜,外婆摇着蒲扇,坐在屋前河畔的柳树下,用软糯的乡音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那时的我只当是寻常的童谣,直到后来才知晓,那一字一句,皆是女书的吟唱。据说,女书是深宫嫔妃的乡愁载体。当年那个被锁在宫墙里的女子,满腹的孤寂无处排解,满腔的思念无处寄托,便创造出这种纤细娟秀的文字,将对家人的牵挂、对宫廷生活的厌倦,一笔一划写在锦帛上,托人辗转送回故里。故事的真假早已无从考证,但女书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早已刻进江永的骨血里,成为千年历史长河里,最动人的女性文化注脚。它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无数女子的心声,是她们在男权社会里,悄悄筑起的一方精神天地。

漫步在江永的青石长廊,指尖抚过冰凉的石板,仿佛能触到千年前的温度。曾几何时,这里定然上演过一场场动人的嫁娶。凤冠霞帔的女子,身着红妆,站在长廊的尽头,望着熟悉的家门,泪水打湿了精致的绣鞋。那是对故土的眷恋,是对父母的不舍,是少女时代的最后一场回望。锣鼓喧天的乐声由远及近,风华正茂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穿过人群,向她缓缓走来。他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她偷偷藏在心底的欢喜,是许诺要与她相守一生的良人。
泪眼朦胧间,她望见少年眼中的笑意,那笑意暖了风,暖了雨,也暖了她微凉的心。于是,拭去泪水,笑靥如花。古人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他们之间,该是积攒了多少次的回眸,才换来这场盛大的相遇与相守。我常想,若有来世,愿化作这长廊里的一块青石板,静静卧在岁月的尘埃里。看春去秋来,看花开花落,看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里上演离合悲欢。我愿默默守护千年,只为在轮回的渡口,再看一眼那对璧人,再见证一场,跨越时光的爱恋。默然欢喜,寂静守护,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期许。

古城的墙面上,镌刻着形形色色的图腾,那些或粗犷或细腻的纹路,是一个民族的历史密码,是一个家族的身份印记。图腾,本是承载神灵灵魂的载体,源起于原始部落对自然的敬畏与崇拜。古时的人们,无法解释风雨雷电的变幻,无法抵御猛兽洪水的侵袭,便将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奉为神明。他们相信,这些自然之物,与自己有着血缘般的联系,是庇佑氏族的祖先与保护神。于是,将它们的模样刻在石壁上,绣在衣物上,作为氏族的徽号与象征。
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文化现象之一,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江永先祖们口耳相传的鲜活故事。或许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狩猎,或许是一次化险为夷的迁徙,或许是一段关于爱与勇气的传说。那些图腾,历经千年的风吹日晒,早已褪去了昔日的色彩,却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民族的起源与传承。

循着千家峒的青石天梯拾级而上,便恍然踏入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林尽水源处的山中小口,初极狭,才通人。扶着斑驳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心随着石阶的延伸,一点点变得轻盈。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相映成趣。阡陌交错间,农人扛着锄头缓步而归,孩童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屋前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了陌生人,也不慌张,只报以淳朴的微笑。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不正是陶翁笔下的世外桃源吗?原来,传说中的仙境,并非遥不可及。这层层青石阶梯,便是通往幸福的天梯,每一步,都踩着岁月的静好。桃花源里的故事,是千百年来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在江永,这向往,早已化作少数民族人们真实的生活写照。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自然和谐共生,将日子过成了诗。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昔日的辉煌,或许如海市蜃楼般缥缈,曾经的苦难,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世间从无永世的繁华,亦无永世的苦难。在历史的长河里,一切皆如过眼云烟,缘起则相生,缘灭则相离。唯有江永的文化,如青石板上的苔痕,如女书里的墨迹,如图腾上的纹路,在时光的冲刷下,愈发清晰,愈发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