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周村古商城的“大街”入口,耳边是清脆的虎音锣声——身着古装的“货郎”敲着铜锣,用方言吆喝着“良心尺、公平秤,童叟无欺嘞!”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我跌入了一幅活着的《清明上河图》:两侧青砖黛瓦的明清商铺次第排开,瑞蚨祥的绸缎庄飘出蚕丝的幽香,大染坊的木架上悬挂着靛蓝的土布,烧饼铺的师傅正将面团甩向炙热的炉壁,“啪”地一声,芝麻与面皮在高温中交融,迸发出穿越百年的焦香。
周村古商城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永乐八年修建的“大街”。这条长不过千米的青石板路,在清光绪三十年周村开埠后,成了名副其实的“旱码头”——北接燕赵,南连江浙,东通胶澳,西达秦晋,鼎盛时年货币流通量超千万两白银,堪比华北第一商埠。漫步其中,仿佛能听见晋商的驼铃、徽商的算盘、鲁商的吆喝在此交织。
最令我震撼的是“今日无税碑”。这块六角形石碑立于清顺治年间,记载了刑部尚书李化熙代商民缴税、倡设义集的故事。碑文仅八字:“今日无税,商旅安矣。”这不仅是古代版的“保税区”创举,更是一种商业伦理的具象化——当权力主动为市场让路,经济自会迸发活力。站在碑前,我忽然读懂《管子》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深意:真正的繁荣,从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写在商贩脸上的踏实笑容里。
周村古商城的建筑,堪称一部“活着的商业建筑教科书”。不同于北方四合院的封闭,这里的商铺多为“前店后坊、楼下掌柜、楼上仓库”的格局。谦祥益的老楼里,木质楼梯被踩得凹陷下去,扶手处包着铜皮以防磨损——这些细节无声诉说着“以商养文,以文润商”的生存智慧。
而魁星阁的三教合一,则更显包容。这座阁楼底层供奉道教碧霞元君,中层祭祀佛教观音,顶层供奉儒教魁星。商贾们在此祈愿“货如轮转”,却不忘“以义取利”的训诫。这种精神,恰如《论语》所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今日看来仍不过时。
如今的周村,早已褪去“免税区”的光环,却在烟火气中重生。烧饼博物馆里,老师傅手甩面团如飞雪,薄如蝉翼的面皮粘满芝麻,送入炉中瞬间膨胀成金黄酥脆的圆饼。我买了一个,咬一口,芝麻的焦香与面皮的酥脆在齿间炸开,忽然明白:所谓非遗,不过是把时间的味道封存在食物里。
更惊喜的是“咔咔魔相馆”。这家民国风照相馆里,游客可穿长袍马褂拍银盐照片。当我身着粗布长衫,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仿佛与百年前的商帮先辈完成了一次跨时空对视。这种“沉浸式怀旧”,恰是古商城的生存之道——它不靠复古老板,而是让历史成为可触摸的体验。
夜幕降临,千佛寺的光影秀在斑驳的砖墙上投射出商队驼铃的幻影,汇龙湖的音乐喷泉随着《旱码头》的旋律起伏。我坐在杨家大院的天井里,看灯笼映红青瓦,忽然生出感慨:在这个算法支配流量、资本追逐风口的时代,周村古商城却像一位固执的老匠人,用青石板路丈量时间,用烧饼炉火烘焙温度。
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商业文明,从不是冷冰冰的交易数据,而是“良心尺”上的刻度、“公平秤”里的砝码,是烧饼师傅甩面团时的专注,是掌柜打算盘时的笃定。正如《史记·货殖列传》所言:“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在快与慢的辩证中,周村古商城用六百年的坚守告诉我们:唯有守住“义利并举”的初心,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让商魂如青石板般历久弥新。
离开时,我买了一包周村烧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那温热的触感,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它不属于某个遥远的朝代,而是此刻,正与我的脉搏同频共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