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又在街角望见那些游荡的活尸。三更天的梆子敲过两巡,他们仍佝偻着背脊,脖颈弯成虾子,两眼直勾勾盯着掌中方寸铁匣。蓝幽幽的光从下颚漫上来,倒像是阎罗殿里点了电子蜡烛。

阿贵原是在茶馆跑堂的,前日教掌柜撵将出来。他给王举人续茶时,眼珠子黏在铁匣子上挪不开,一壶滚水直往人缎面马褂上浇。掌柜的竹烟杆敲得柜台砰砰响:"这般作死,不如去阴司当你的机灵鬼!"如今他蜷在桥洞底下,怀里还揣着那铁匣子,夜里蓝光一明一灭,倒成了河沿新添的鬼火。
我常见那些方寸铁匣里跳出些红红绿绿的妖蛾子,叮在人眼皮上便甩不脱。茶楼里吃早茶的,学堂外接孩子的,连城隍庙前烧香的,个个都着了魔似的。前日路过张记绸缎庄,见那刚留洋回来的少东家,举着铁匣子对亲爹喊:"老东西懂什么!这叫元宇宙!"他爹气得山羊须直抖,抄起算盘要打,那算珠子倒先被铁匣子里蹦出的娇笑声惊得散了满地。
最奇是前街李家的奶娃娃,尚在襁褓中便识得划拉铁匣子。昨日见他娘抱出来晒太阳,小娃儿黑葡萄似的眼仁里,竟也泛着层机械的蓝光。这病症竟比天花传得还快,从七旬老叟到垂髫稚子,无人幸免。

后半夜落起冷雨,我擎着油纸伞往家走。忽见阿贵蜷在青石板上,铁匣子还在衣襟里发亮。伸手一探,已然没了鼻息。掰他手指时,那铁匣子竟似生了根,硬是扯不出半分。檐角野猫凄厉叫了一声,蓝光映着死人青白的脸,倒像是阎王爷新制的生死簿。
归家推开木窗,见对街阁楼里仍闪着星星点点的蓝光。忽然想起幼时在百草园捉蟋蟀,那些小虫钻进竹筒便再不肯出来。如今这铁匣子倒是精致,叫人自愿钻进这琉璃棺材,在虚拟的香烛纸马间做永世的囚徒。只是不知这漫漫长夜里,可还有周树人的笔,能刺破这赛博铁屋的穹顶?

晨光熹微时,瞥见墙缝里钻出株野草,叶尖还沾着夜露。忽然想起先生说过:"人的魂灵是要在土里长的。"这钢筋水泥地里,终究还能挣出点绿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