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汊河绿道的清晨,薄雾未散,河水泛着青灰色的光。老周照例单飞,一辆旧捷安特,车把上挂着水壶,后座绑着毛巾。自从那个叫杨涛的人出现之后,他不再跟大部队骑行了。
杨涛是去年春天突然冒出来的。地中海发型,五十出头,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腻感。他第一次出现在骑行队伍里,就骑着一辆老款的闪电公路车,车架虽旧,但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常骑的主。更惹眼的是他那辆白色奔驰E300,停在集合点时,总引来几个骑友围过去摸摸车标,啧啧称奇。
“做化工设备的,在本地化工园有厂。”他递名片时语气笃定,眼神却飘忽。老周没多想——毕竟杨涛一来就跟开发区管委那几位熟络得很,科技大学的教授们都跟他勾肩搭背,仿佛早就认识。野炊那天,杨涛唱了一首粤语歌,咬字精准,嗓音低沉,说是“以前在香港待过”。大家鼓掌叫好,只有老周的老搭子老张冷眼旁观,低声嘀咕:“南蛮子。”
在本地,“南蛮子”是个泛称。湖北、湖南、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统统算。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套路却惊人一致:请客、送花、送钱,睡完就换下一个。上一个南蛮子是做地产的,靠送礼打通关系,睡过三甲医院的女医生,还曾是老周酒水生意的大客户。老周曾直白地问:“X姐咋样?”对方嘿嘿一笑:“我草,真厉害。”
杨涛很快复制了这套剧本。他先是泡上了开美容店的王姐——那女人曾给公务员生过孩子,颜值能打八十分,可惜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两人穿情侣装骑车,没过两个月就散了。接着,他又盯上一个信佛的中年女人,骑得慢,总在第三梯队晃悠。杨涛竟也耐着性子陪她,递水、擦汗,殷勤得不像话。
老周从不加陌生人微信,杨涛要加时,他淡淡一句:“我很少加人。”对方竟也不恼,只点头说“理解”。但老周心里已起疑——这人太“社牛”了,骑友店、饭局、野炊,哪儿都有他。更诡异的是,有次老张在恒山宾馆门口撞见他,回来就啐了一口:“去嫖娼的!”
老张是本地知名企业家,家风极正,对杨涛深恶痛绝。他多次提醒老周:“离他远点,别让他进你书店。”老周应了。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久,队伍里来了个真招商对象——樊总。烟台人,做体育用品的,被开发区领导拉来骑行,说是“治高血压”。樊总实在,邀请大家去工厂参观,每人送个足球。杨涛立刻黏了上去,主动教他骑车,两人形影不离。
老张急了,托老周去提醒樊总。老周为难:“这话我说不出口。”最后,他拐弯抹角提醒了几个开发区骑友。对方苦笑:“早提醒过了。他最初说自己要投资,饭吃了好几顿,结果屁都没放一个。”
后来,老周单飞时偶遇樊总。两人约骑,樊总体力差,十公里就喘如牛。休息时,老周试探问起杨涛。樊总冷笑:“他在我那儿跑业务。”
“他化工厂呢?”
“他有个屌。”
老周一愣,随即明白,樊总早已看透,只是暂时利用罢了。
之后一年,樊总很少出现。今年五月,他突然回来,胖得几乎骑不动车。老周陪他骑了三公里,他问:“你咋没喊杨涛?”
“人早找不到了。”
“去哪了?”
“可能回老家了吧。”
“以后还来不?”
“名字都是假的。”樊总眼神黯淡,“这么多年,骗子见多了,这种流窜作案的,头一回见。”
原来,杨涛用两个身份证,在骑友圈里“借”遍了人。少则五六百,多则一两万。开发区那个开陆巡的李哥,被借了两千;医院查体科的大高个姑娘,被骗了一万多,还被睡了。杨涛骗她说:“钱都垫到樊总项目上了,周转一下。”姑娘信了,甚至跑到樊总工厂要债。
“他半小时能接七八个要账电话,坐我沙发上,脸都不红。”樊总苦笑,“我当面说:‘杨涛,你真牛B,赖皮当得真合格。’他还不生气,笑嘻嘻的。”
最荒唐的是,他曾带一个小姑娘去看新房,阳光花园的一套未交付房。他叫来装修设计师,量尺寸、谈风格,演得跟真买了一样。其实那房子根本没卖出去,是开发商的空置房。
“你有损失吗?”老周问。
“大概两三万,不是一次性的,多是接待客户,我不在时,让他帮着招待,他说没钱,我就给他转一千两千的,他花不完,剩余的也不给我。”范总说。
“典型的无赖”老周说。
“对,就是个赖皮!”樊总说,“我让他跑业务,他多次让我先给客户发货,我们这里是现款现货,所以我都拒绝了,我现在想想,他是想套路我。”
“报案有用吗?”老周问。
“谁报?有这工夫,自己早赚回来了。”樊总摇头,“女人更惨,有的还怀了,做的是引产,不是流产。”
老周沉默良久。他想起杨涛骑车的样子,体能极好,稳稳跟在第一梯队,姿势标准,呼吸均匀。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骑得好”的人,竟是个职业骗子?
回程路上,大风,老周弓着背破风,身后空无一人。他忽然觉得,这骑行圈,像极了人生,有人破风,有人跟风,有人借风而起,有人趁风而逃。
而那个叫杨涛的南蛮子,早已消失在风里,只留下一地鸡毛和破碎的信任。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没人敢说自己没被他骗过一点。
但所有人都记得:他骑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