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住在对门病房里的老头终于把他老伴也熬走了。
这几年家里老人经常生病，所以我也就成了医院的常客，每年在医院病房住的时间比在家里住的时间还长。因此，在这里，我也认识了很多的老病友，有人和我家老人一样，三天两头的进来又出去，像是在走马灯；也有一些老人就是常年的住在这里。对门的老爷子就是这样。
三年前，老爷子是因为脑梗中风进来的。这已经是老爷子的第二次脑梗了，好在家里人有急救意识，很快就把他送到了医院。谢天谢地，送来的及时，救治的效果非常的好，一切看起来都顺顺利利的。
在医院住了两周后，一切都恢复的挺好，可以出院了，可惜就在出院在的头天晚上，下床活动的老爷子突然间直接栽倒在地。
紧急抢救，可惜老爷子不再幸运，因为脑出血，这次老爷子再没有能醒来，成了植物人。
从ICU出来，老爷子就这样一直住在了医院，而照顾的责任就留给了他老伴。这一照顾就是三年多，期间没有一天，没有一夜停歇，直到老太太突发心梗离开。
这期间，伴随着家里老人的生病和康复，在医院病房里进进出出，我每次都能看见这个躺在病床上已经成为植物人的老爷子和他的老伴。
不知道大家对植物人和照顾植物人有没有了解，直到在医院里认识这对老夫妻，我才有所了解。原来植物人并不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意识和感觉，照顾植物人也不是看着他就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日夜不能间断，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人。
我不知道别的植物人是什么情况，老爷子的情况是，躺在床上了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能吃饭，但是老爷子是有一定的知觉的，眼球是经常转动的，要是帮他擦身体、翻身用力太大或者弄疼他了，他也会明显的哼哼。
照顾躺在床上的植物人是一个非常辛苦和熬人的工作。
老爷子要每两个小时翻一次身，黑夜白天不间断，24小时都要如此。这个工作都是老太太做的。老爷子喉咙里经常会积痰，发出来的声音都是呼哧呼哧的，老太太还需要帮助老爷子吸痰，清痰，每天要清理三四次。老太太每天还需要给老爷子擦洗身体。
这些都是老太太亲自去做的，老太太不放心别人，除非迫不得已请护士或者护工帮忙。一个近八十岁的老太太摆弄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日复一日，日夜不歇，有多辛苦和力不从心，可想而知。
除了这些，每天老太太还要盯着老爷子输液，做理疗，按摩。还有就是抠屎，长期卧床，靠营养液续命的人大便都不会正常，所以每过三四天就需要别人协助抠屎排便，不然就会引发肠梗阻。
三年前，初见老太太时，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当时老太太79岁，一米七的个头，腰杆挺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光滑明亮，头发也黑黑的，看上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病房一群老头老太太里非常的出挑。
老太太是一个有修养，很有气质的人，日常衣着也是非常的得体又体面，老太太也是一个热心，干练和勤快的人，做事麻利，有条有序，什么都安排的麻麻利利，妥妥当当。
和别的病房相比，每次走进老太太所在的病房，都感觉呼吸更顺畅些，阳光也更明媚些。虽然病房里也住着其他进进出出的病患，但总感觉她的病房更干净、更整洁，更明亮，气味也更好闻些，没有其他病房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和老人味。
住院的时间长了，大家慢慢熟络起来，我和老太太聊天的时间也就多了，也知道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一些情况。
老太太讲自己的身世，虽然是父母抱来的，但是怎么尽心尽力，细致入微的照顾自己的父母，给他们养老送终；
讲自己和自己的先生是怎么认识的，两人怎么一块上山下乡，回乡后怎么找工作生活等等。
老太太也讲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儿女来替换自己照顾老爷子，又或者不请一个护工，虽然老太太给诸般理由，但是我明白，其实是老太太担心别人照顾不好老爷子，是老太太对老爷子深沉的爱，使老太太不能放手。
病房的下午经常是无事也无聊的，我经常和老太太能聊一下午，听老太太讲过去的往事如温暖的涓涓细流，绵延不断，也像浩荡湖海涌动漫溢。中间也会暂停，看着老太太做事，帮老爷子吸痰、倒尿、量血压、擦洗身体、翻身，有时候夕阳斜射，时间恍惚，得一人白首，没想到能是如此情景。
但是，慢慢的我发现，也许不是老爷子离不开老太太，而是老太太离不开老爷子，病床上的老爷子才是老太太在世界上的唯一精神寄托，如果老爷子离开，老太太的世界将会坍陷。
这是一场煎熬，对老太太是，对躺在床上的老爷子也是。
虽然老太太对老爷子照顾的很好，但是对老爷子来说也是一场煎熬和酷刑，老爷子要忍受各种离奇的痛苦和折磨。
老爷子虽然被照顾的很好，没有褥疮，也没有被痰憋得生不如死，但是老爷子还是会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感染。
长期卧床使用尿管，老爷子不可避免的引发尿路感染，你见过一个男人的下体肿的能像篮球一样大吗？而且发生了不止一次。
这其中的痛苦，非我等正常人所能体会。同样面对如此情况，老太太心中的煎熬我们同样无法体会。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老天在一点一点拿走老爷子身上的东西，也在消耗着老太太。
就这样，老爷子住进来两年后，老太太的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已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风姿绰约的老太太了，腰杆不再直了，脸上也有了如沟壑般的皱纹，更重要的是老太太的脸上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精气神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和煎熬。虽然还是热情，干练，勤快，但是感觉老太太明显的力不从心了。
老太太没事儿总喜欢坐在病房门口的小凳子上，以前的她每当被夕阳照射，就像一幅西方油画，而现在当夕阳再照在坐在门口的老太太身上，就像一幅“我的父亲”那样的中国油画。
这期间，我也小心翼翼的和老太太谈论老爷子结局的事儿。这时候的老太太开始敞开了心扉，以往是不愿意谈的。她现在也开始反思当初强留下老爷子，不放他走，到底对不对？这两年来她受罪，老爷子也受罪。
这两年她就像个囚犯被困在了医院里，即使回家一趟，或者出去理个发，买点东西，也都是急匆匆的去急匆匆的回来，生怕有什么耽搁。
老太太感觉自己伺候不动了，老太太说有时候她真想放弃，放老爷子走，但是又下不了决心。她害怕老爷子走了，她撑不下去，他害怕这个世界。
谈论这样的话题，我也不能提供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我只能做个倾听者，让她有个情绪发泄。我知道老太太还是害怕死亡的。病房里老年人多了，死人是经常的事儿，每到这时候老太太就会紧闭房门，不愿意出来，不愿意说话，一改平时热情，乐于助人的样子。我知道她害怕老爷子离开。
老太太离开的时候，我不在病房，听到消息后，我沉默良久，我们究竟该怎么和这个世界告别，和亲人结束这一世的情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