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暖炕

记事起,我家的房子就只有三十五平,巴掌大的地方,挤着客厅、厨房和一间卧室。卧室里盘着一铺炕,抬脚进屋,一步上炕。

我们一家三口,都挤在这铺炕上睡觉。老爸一沾枕头就打呼噜,震天响,脚还带着股洗不掉的臭味。老妈睡中间,为躲避呼噜声的轰炸,我们要在老爸睡着之前先入睡,要不,就打醒他,我们先睡。我的位置在炕头,紧挨着厨房的玻璃,一坐起来,视线正好落在厨房的锅台上,锅里炖着什么、冒着多大的热气,看得一清二楚。后来才知道,这是东北人家独有的设计,烟火气和日子,就这么挨得近近的。

睡不着的夜里,或是醒得太早的清晨,我总对着面前的墙发呆。墙皮有些斑驳,深深浅浅的黑印子,被我看出百般模样:这块像耷拉着耳朵的狗,那块圆溜溜的,像谁在暗中眨着的眼睛。那些奇奇怪怪的幻想,是我小时候最私密的乐趣。

很小的时候,爸妈正忙着创业。每天天不亮,厨房的大锅里就烀上了满满的卤猪肉,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老爸守着熟食档口,扯开嗓子叫卖;老妈扎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我呢,是家里唯一的“质检员”。等我揉着眼睛醒过来时,他俩早就忙活了大半天。我扒着炕沿爬起来,支棱着短短的小粗腿,踮脚站在窗台上,盯着锅里刚出锅的肉直咽口水。每天一根猪尾巴,是雷打不动的起床礼,攥在手里啃得满嘴流油,才算真正醒透了。

啃完猪尾巴,洗完脸,第二件事就是直奔隔壁大爷家,坐在他家炕沿上等饭。四岁之前,我几乎天天在大爷家蹭饭。大爷总爱逗我:“能不能给大爷拿点肉尝尝?”我脆生生地应着“好啊”,转身就往家跑,用两根小手指,从盆里揪一小捏肉,再颠颠地跑回去送给他。妈妈撞见了问我干啥,我头也不回:“大爷要点肉,你别管。”

那几年,应该是家里条件最好的光景,可那些关于富足的记忆,都模糊得像隔了层雾。唯一清晰的,是每年生日的照片,照片旁边,是妈妈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成长。”还有一张全家福,我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好像只有九十多斤,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灯枯油尽的疲惫。爸爸却胖得肥头大耳,满头大汗,憨态可掬。

后来妈妈拿着这张照片问刚会说话的我:“这是谁呀?”我指着妈妈的脸,脆生生地答:“是妈妈。”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妈妈怎么了?妈妈要死了。”

话一出口,妈妈的眼圈就红了。那时的我哪里懂得,那一身的疲惫,都是为了撑起这个家,早起劳作一分钟也得不到休息,只为了照片上那句“为了我的女儿健康快乐成长”。

如今再想起那三十五平的小屋,想起那铺暖烘烘的炕,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拥挤,不是清贫,是卤猪肉的香气,是窗台上小小的我,还有墙上那些会变戏法的黑印子。原来那些被烟火气裹着的日子,早就烙进了骨血里,暖了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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