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糖

        麦芽糖，麦芽糖，铁片撞糖叮当响。一声声，一阵阵，荡进书斋人心房。她透过红木制的窗，朝外边远远地望。一向都是这样，在同龄人尚在玩耍的年纪，她已经坐在窄窄小小的学堂，读着还不能够全数理解的圣人经书。枯燥、无聊，但她知道这是他们家族的使命，居庙堂之高必负其责。

        然而，她还是很想尝一尝麦芽糖的味道。她几乎没有独自去过街上，没有什么将碎成一块块的糖放入口中的机会。而在跟父母外出时，眼睛虽然停留在大叔挑着的竹箩筐上，但也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已经是懂事而成熟的人，怎么能做出向父母撒娇要零食的举动？

        她第一次走进大理寺的大门，就感受到了宿命，他们一族世代守护国家的方法，就在这里。手执公允之秤，判对错两极，如视正负分明的雷电，不予罪恶之人苟且偷生之机。她所学习的书籍，所听闻的案例，就连性格，都是她站在公堂之上的铺陈，她注定属于这里，即使年幼也有挑起重任的能力，以备不时之需。

        麦芽糖，麦芽糖，铁片撞糖叮当响。孩童递上一块铜板，换来一口清香。她将那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她从小是被当成画家培养，那一定能将这烟火人间勾绘得最鲜明形象。刻着麒麟瑞兽的红木窗仿佛一面高耸的墙，她独自在里头，她要守护的黎民百姓在外头，可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年幼的她尚不清楚，但仍是看着，从石凳那点高，长到了石桌那样高了，庭院里的老树又变胖了一圈，墙上用石子画下的象征身高的印记添了许多道。而她从未切身感受过的天灾，也不顾人们意愿地降落到了这片大地。

        在这个自然灾害频发的时代，她生活的地方也许是难得安全之地了，历史上的皇都几乎没有过迁徙，定居的人来了又走，一批接一批，不变的是骨子里传承的血脉，他们的子子孙孙于此处生根发芽，安居乐业。然而还是逃不过天灾，突然袭来的瘟疫与干旱，将从前的一切带走了。孩童们不再欢闹追逐，躲在泥砖房里小声啜泣。叮铃哐啷的清脆响声再也听不见，像是一曲绝笔。

        她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那挑着麦芽糖的大叔，是跟着母亲出去救济灾民时，家中箩筐中空无一物，蒙了灰与蛛网，敲糖的铁片有了生锈的迹象，或许也即将离开人世，同那麦芽糖一样。所见所闻尽是悲凉，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脏猛烈跳动，犹如被人生生撕开那般。我能做什么？她想，面对自然，我能够做什么？

        “事在人为。”母亲告诉她，“学会运用你的力量。”

        如今，她身居要职，经手数不清的大案，可还是忘不了童年时期的麦芽糖。要是她想，随时都能请人做出一筐。但味道终究不对吧？她这样想，还不如成为永远的遗憾，让我记住我曾经见过的一切，让我永远牢记那些事情。

        “我想，即使有一天，天灾重新降临，这里的人们依然能够听到那个响声。虽然我知道那很难，但我想试试，毕竟我们一族，象征着守护这片土地的瑞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