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杰背着工具包，提着油漆滚筒，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向家门。工装浸透灰扑扑的涂料，裤脚溅着斑驳白漆，白日在工地打磨墙面，弯腰抬手一整天，已累得腰酸背痛。
干了二十多年油漆工，以前连续加班到深夜也无所谓，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了。如今，奔50了，感觉发现身体已大不如前，到5～6点就干不动了。
推开家门，屋子飘着暖融融的饭菜香，八十岁的老母亲佝偻着腰，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往桌上放，花白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还细心做了两个荷包蛋。
“回来了？快洗手，今天是你生日，妈记着呢。”老太太声音沙哑，却饱含温柔，伸手接过他肩上沉重的工具包，又递过毛巾。
俊杰愣在门口，心口猛地一酸，他自己都忘记了今天是生日。屋内木桌上摆着水煮花生、清炒青菜、红烧鱼和土豆丝，还有一瓶白酒和两瓶冰镇啤酒。
他默默洗完手坐下，母亲把盛满面条的碗推到他跟前：“长寿面，趁热吃，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俊杰拧开酒瓶，往玻璃杯里倒了大半杯啤酒，又倒了点白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爱上喝混酒，尤其是夏天，光喝白酒太辣，光喝啤酒又不过瘾，混在一起喝最舒服，也能够很快入睡。
他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啤酒的冰爽，还带了点白酒的辛辣，正是自己熟悉的味道。又夹起一大筷面条大口吞了下去，温热的面汤滑进胃里，一天的疲惫和饥饿，顿时减去大半。
也许是因为生日，三杯白酒下肚，一直压在心底，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如同潮水翻涌，在脑海浮现。
想起当年意气风发，为了小丽，不惜与父母吵架，以死相逼。之后，有了儿子，更加努力工作，盼着儿子长大成人。然而，用生命守护的爱情，还是敌不过生活的材米油盐。夫妻矛盾在双方家人的影响下愈演愈烈，受伤害最深却儿子。当儿子高中从学习的大楼一跃而下时，天像是塌了。夫妻俩终日以泪洗面，心里的刺拔不掉，隔阂越积越深，最后走到离婚，曾经温馨的家，碎得干干净净。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新的女人，他以为总算能再寻一份安稳。工地再苦再累，他都咬牙扛着，想着好好过日子，谁知相处几年，终究还是走不到一处，最后还是分了手。两段感情，一场丧子之痛，人到中年，身边空空荡荡，无儿无伴，只剩孤身一人。
半辈子埋头刷漆，双手磨出层层厚茧，赚的都是血汗辛苦钱，想要的安稳，从来都抓不住。想着想着，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进面碗里，混着汤水，分不清是酒辣还是心酸。
母亲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布满伤痕的手。
“又想起心事了？”老太太声音轻轻的，“妈知道你苦，这些年，一桩桩难事压在你身上，我都看在眼里。”
俊杰抬手抹了把眼泪，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妈，我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快50岁了，每天靠刷油漆混口饭，一把年纪，一无所有。”
“话不能这么说。”老人往他碗里又添了点面条，眼底藏着心疼，“人这一生，哪能事事如意。孩子的事是命，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本本分分干活，不偷不抢，靠自己双手吃饭，过得心安踏实。”
“可我看着旁人回家有人等，我呢？”俊杰端起酒杯，又灌下一大口酒，鼻尖通红，满是无力，“每天在工地累得半死，回到家冷冷清清，心里空落落的。我也想有个完整的家，想老了有人搭把手，怎么就这么难。”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旧灯泡，映着母子二人单薄的身影。
母亲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泪光，却还是强撑着宽慰他：“有妈在，家里就不是空的。每年你的生日，我都给你煮一碗面。”
俊杰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这世上，唯有老母亲，始终惦记着他的生辰，记着给他做热汤面和荷包蛋。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满身油漆、沉默寡言的中年打工人，只有母亲记得他也曾是满怀期待的少年，懂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脆弱。
他端起酒杯，敬了母亲半杯，泪水还在不停滑落：“妈，拖累你了，一把年纪还要为我操心。我活了半生，没活出个人样，反倒总让你跟着难受。”
“母子哪谈什么拖累。”老太太摆摆手，夹了块鱼放到他碟子里，“少喝点酒，伤身子。日子再难，平平安安就够了，不图大富大贵，只求你好好保重身体。”
俊杰喝着酒，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长寿面，一杯酒、一碗面、一盏微光，是他风雨半生里，唯一握得住的温柔。
半生风雨起落，世间万般遗憾，幸而父母尚在，家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