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辉是周五傍晚回到朐城的。
Z市那边的案子结了尾,他在返程的高速上开了四个多小时。车停在程垚家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车门边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没过几分钟,单元门开了,程垚裹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垃圾。看到郭辉,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把垃圾扔进旁边的桶里,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辉哥。”
“上去说。”郭辉掐灭了烟,把烟蒂精准地弹进垃圾桶,顺手拍了拍程垚的肩膀。
进了屋,袁鑫正在厨房切水果,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郭辉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三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比电话里凝重了一些。郭辉没喝茶,开门见山地问:“那个陈仕风,最近还有动静吗?”
“没有。”袁鑫把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眉头皱着,“那天被我踹了一脚后,他消停了两天。但他老婆刘金华前两天回来了,说是给孩子办了休学,准备带孩子回老家养病。我看他们走的时候,那男的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眼神直往咱们窗户上瞟。”
“回老家?那是便宜他了。”郭辉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两人面前,“这两天我没闲着,托Z市那边的朋友查了一下他的底。”
程垚和袁鑫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的档案:陈仕风,化工厂工人,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赌债,因为还不上钱被人打断过一条腿,后来那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才带着老婆孩子跑到朐城来躲债,顺便让孩子换个环境读高三。
“他在老家不仅仅是欠债。”郭辉指着其中一条红色的标注,“他因为和网友出去约P被举报拘留过,见个漂亮女人走不动道,到处勾搭,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有次把XX局一把的儿媳妇堵门口要QQ号,晚上被套麻袋给打了个半死,不过这样的狗改不了吃屎,一定要当心。”
袁鑫看得目瞪口呆:“这么烂?”
“烂透了。”郭辉收回手机,眼神冷厉,“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他敢勒索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有正经工作,怕事,怕名声坏了。但他自己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现在怎么办?”程垚问。
“简单。”郭辉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最怕什么?怕老家的人找到他,怕债主找上门,明天我去会不会他。”
袁鑫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行吗?”
“对付阴沟里的老鼠,不用讲法律,得讲魔法。”郭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放心吧,明天我就去办。保证让他连夜扛着火车跑路,还得对你感恩戴德,觉得是你没举报他。”
第二天,郭辉说到做到。
他在陈仕风家楼下蹲了半天,摸清了刘金华去医院的路线,半路“偶遇”了一次,用一口流利的方言跟她搭了句话,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老家那边不太平”的意思。
效果立竿见影,当天晚上,陈仕风就慌了神。他虽然不知道债主是不是真来了,但那种被过去阴影笼罩的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勒索袁鑫的心思。他只想赶紧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老家或者换个更远的地方躲着。
一周后,程垚给郭辉发消息,说楼上那家人走了。
那天晚上,郭辉、程垚和袁鑫聚了一次,算是庆祝这场风波平息。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那个休学的孩子身上。
“听楼下邻居说,那孩子虽然办了休学,但精神状态还是不好。”袁鑫叹了口气,晃着手里的酒杯,“在医院住了一周,反反复复的,割腕的伤口刚结痂,人又开始撞墙。医生说是重度抑郁伴随焦虑,让他们带回家好好疏导。”
“疏导个屁。”郭辉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根子烂了,怎么疏导都没用。那男的烂赌、聊骚、家暴,那女的软弱、虚伪、只会和稀泥。孩子夹在中间,不死也得脱层皮。”
程垚给郭辉添了点酒,轻声说:“那孩子也是可怜,本来都要高考了,现在全毁了。”
“这样的家庭,孩子能跟着不糟心吗!”郭辉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说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都被保护得太好了,稍微遇到点家里的破事就寻死觅活。要是换个人,早就不管不顾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那是郑淼的脸。
同样的破败家庭,他还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需要人端屎端尿的母亲。郑淼没有退路,没有休学的资格,更没有自残的权利。走投无路时甚至走上了卖身的道路也没想到自残。
他每天在充满了油烟味和汗臭味的火锅店里端盘子,手被烫得全是泡,晚上回来还要在昏黄的灯光下刷题到深夜,他面对的是生存的绝境,却活得像一株石头缝里的野草,沉默、坚韧、拼命地往上长。
比起那个因为父母吵架就割腕、因为压力大就休学的孩子,郑淼简直是另一种生物。
“那孩子要是能有郑淼一半的硬气,也不至于落到休学这步田地。”郭辉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垚听到郭辉说起过郑淼那个孩子,眼里有光,他看了郭辉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猜到郭辉那个小好多岁的另一半已经出现了。
“行了,别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郭辉挥了挥手,打断了思绪,“那对变态夫妻走了就好。袁鑫,你以后把门看好,别再让这种垃圾进门。要是再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哪,我都回来收拾他。”
袁鑫用力点了点头:“谢了,辉哥。”
窗外,朐城的夜风依旧凉,但屋里的酒却是热的。郭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老鼠赶走了,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少年正在黑暗中独自赶路。
自从遇见了郑淼,郭辉的生活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顺着缝隙透了进来。曾经,他的世界总是充斥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尔虞我诈的算计,以及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暗与暴戾。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些阴暗的想法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热的平静。
他太清楚郑淼的处境了。那个在火锅店里端盘子、在深夜昏黄灯光下刷题的少年,白天被繁重的学业和生存的压力填满,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任何人。所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郑淼只会等到夜深人静、卸下所有疲惫时,才小心翼翼地发来几条信息。那些文字往往简短、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郭辉的心里激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辉哥,今天背了五十个单词,虽然很累,但我觉得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辉哥,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对我说辛苦了,我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美好的。”
看着屏幕上这些带着温度的字句,郭辉总是会在深夜的黑暗中,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明白,这个少年正在用一种近乎悲壮却又无比坚韧的方式,试图从那个烂透了的泥潭里拔出自己的双脚。
他不想让郑淼的这份努力白费,于是,他收起了往日里那股狠厉与不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和坚定的守护者。
在那些深夜的对话框里,郭辉不再谈论那些阴暗的过往,而是用最笃定的语气,一遍遍地鼓励着郑淼。
他告诉那个少年,要好好上学,要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晦涩的课文当作手中的武器;他告诉郑淼,原生家庭或许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它绝不是人生的终点。他鼓励郑淼抬起头,去见更多温暖善良的人,去看更广阔辽远的世界。
“小水,你要记住,你现在的每一次咬牙坚持,都是在为将来铺路。等你考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干净的街道,有明亮的教室,还有很多愿意对你好的人。”
郭辉敲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黑暗里打滚,可现在,他却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另一个身处黑暗的少年点亮一盏灯。
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心里装着阳光,眼底有了期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郭辉看着郑淼刚刚回复过来的一个“嗯”字,轻轻放下了手机。
他知道,这个少年正在黑暗中独自赶路,而他愿意做那个在路边默默守望的人,直到郑淼真正走出那片阴霾,去拥抱属于他的、滚烫的人生。
他想,等过阵子不忙了,还是再去看看那个小子吧。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那株野草,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