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患风寒感冒,吃了点儿治风热感冒的药,病当然没有好。
他不是傻,只是,有病。
十冬腊月,脑门儿有点汗,外出的时候被冷风一拍,当天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感冒就吃药呗!多简单的事儿!林风却决定扛一扛。
晚饭的时候,妻看出了端倪。
林风,你看着不大对劲呐?是不是感冒啦?感冒了就吃药呗!你可别象那年那样扛着了。你忘了,那年你扛了一个月,感冒总也不好,后来都发展成中耳炎了。现在不比从前,都五十岁的人了,别那么叛逆!
心急嘴快的妻唠叨了一大堆。不过有些效果,林风想起那年的经历就不寒而栗,于是在饭后打开了家庭药箱。
很明显,他得的是风寒感冒。然而,药箱里还有三袋风寒感冒药,保质期到年底;还有一整盒风热感冒药,保质期到去年年底,已经过期了两个月。他只犹豫了片刻,就打开了风热感冒药的包装,戳上吸管,喝了一小瓶。
都是药,总会管点用吧!他这样自欺欺人。
可惜,他能够自欺欺人,骗不了身体。
第二天,病症加重,身体畏寒严重,穿着棉袄坐在有暖气的家里都感觉由内而外的寒冷,食欲不振,有气无力。他不当回事儿,继续喝风热感冒药。第三天,病症更加重,浑身间断性地疼,腹泻,睡觉盖两床被子仍冷得打颤,嗓子眼像小刀子拉得一样一咳嗽就疼痛难忍,这一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饼儿,一宿顶多睡着了一两个小时。
第四天,妻早饭时问他。你这感冒怎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他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邀功似的显摆。家里的风热感冒药都过期两个月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看着可惜了儿,虽然不怎么对症,但是帮你清空库存呢!
妻可不领他这个情。像看精神病一般地扫了他一眼,你真是有大病!妻不再劝,翻着白眼上班去了。两人相处了半辈子,妻知道他有点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人来疯般的犟驴脾气。感冒药总不至于吃死人,由着他霍霍吧!
林风有时候也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总会这么别扭呢?也许跟父亲有关?
幼年时,父亲开了家小诊所,生意颇惨淡,家里倒屯了各式各样的药。一旦他和哥哥说自己生了病,父亲总会很兴奋地刨根问底儿,然后配比出一堆中药,放在砂质药壶中,偷偷打开电炉子煎熬。同样煎熬的还有他的心。中药浓郁的苦涩味道充斥在狭小的房间里,逃也逃不掉。他一边暗恨自己的多嘴,一边偷偷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寒冷的北风灌进来。
把窗子关上!父亲嚷道,不知道楼里线路老化,不让用电炉子啊!
不管他和哥哥生了什么病,都是一堆中药在药壶中煎熬,都是无处逃避的苦涩。熬过的中药实在太苦了,每次他都偷偷倒掉,终于有一次被父亲发现。然后是拖着昏沉的病躯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接受教育。父亲的说教从良药苦口到浪费可耻再到阳奉阴违要不得,林风没记住任何内容,只记得酸痛的膝盖和苦涩的中药味。
后来,他们学会了隐瞒。有病了,尽量不让父亲发觉,扛不住了就自己到药箱里随便找点药吃。成年离家后则尽量不吃药,小病就扛过去,反正他没生过大病。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也许跟母亲有关?
林风生来不吃海带,他只有这一样儿不吃的东西。不是不爱吃,而是对海带的腥味深恶痛绝。你为啥会有这毛病啊?海带多有营养,富含碘,能治大脖子病。母亲发现他这个毛病后无可置疑地说教。
我又没有大脖子病。林风无奈地想,却不敢顶嘴。
本来放在菜盘里的海带,特地被母亲拨到他的碗里,眼睁睁盯着他吃完。林风拼命压住恶心把海带们塞到嘴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饭桌,偷偷跑到厕所趴在蹲坑边上全部吐出来。
有那么一回,母亲连续一周每顿饭只炒海带,他也只好吃了吐,吐了吃。
年轻时候总想逃离自己那个家,后来人到中年,不那么叛逆了,对父母却总也亲近不起来。二者中间似乎总横亘着药壶和海带,以及其他什么东西。
长大后,林风学到了一个词叫“服从性测试”。也就是说,有些父母并不在乎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对子女有益,他们在乎的是子女不能反抗权威。
学到这个词的时候,林风的逆反已经成型,再难更改。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尽量注意不把这种病传给下一代。女儿有十几种不吃的东西,他买菜时翻着小本儿一一避开。
得,过犹不及了!
其实,林风也知道这样变态般的俭省毫无意义。他不怎么缺钱,他月薪过万,医保卡里还躺着几万余额。他请客吃饭动辄几百上千,给女儿买几十块一斤的车厘子、给妻买大个儿的榴莲眼睛都不眨。但他就是看不得那盒过期了的感冒药,它像是什么东西梗在眼中,又像卡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得的那口浓痰。
第四天,林风没再吃风热感冒药,他没再吃任何药。
第七天,感冒一样痊愈了。
看吧!我早就说不吃药也能好。他得意洋洋地对着过期的风热感冒药说。
他觉得,他虽然没再吃它,可他也没输给它。
这确实是真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