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刑场赌命破局
大奉王朝，承平七年，秋。
京城的天空，是一种被高墙深宫滤过后的、略显沉郁的蓝。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街道上的尘土和零星落叶，也吹不动刑场周遭那黑压压一片人群所散发出的、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燥热。
今日是秋决之日，刑部核准的犯官张承业将于此处斩首示众。
张承业，原户部侍郎，贪墨漕粮款，致使河工溃堤，淹溺百姓无算，罪证确凿，民愤极大，被流放。能亲眼目睹此等贪官身首异处，对京城的平头百姓而言，不啻为一出难得的大戏，足以冲刷掉许多日子的沉闷与无力感。故而，天刚蒙蒙亮，刑场外围便已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咒骂声、小贩叫卖花生瓜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
监斩官高坐台上，面色肃穆。刽子手怀抱鬼头刀，立于一旁，赤膊上身，肌肉虬结，神情麻木，仿佛身边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待时辰一到，便手起刀落，完成他那血腥的营生。
囚车辚辚而来，人群一阵骚动，咒骂声陡然升高。张承业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如死灰，被两名衙役粗暴地拖下囚车，押赴刑台。他双腿瘫软，几乎是被架着走，昔日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恐惧。
“杀了他！”“狗官！还我爹娘命来！”“呸！便宜这厮了！”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块，雨点般砸向张承业，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徒劳地翕动着嘴唇，眼中一片死寂。
人群之中，一道青色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整洁。他面容俊秀，眉目疏朗，乍一看像个温文书生，唯独一双眼睛，灵动异常，顾盼之间，总似有精光流转，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洞悉与算计。他手中慢悠悠地摇着一把纸折扇，扇面上隐约可见水墨山峦，在这秋凉天气和喧闹环境中，颇有些故作姿态的滑稽感。
他便是沈砚辞，京城西市新开那家“砚辞阁”的掌柜，一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算命先生。
此刻，他并未像周围人那般激动，反而微微蹙着眉，目光越过躁动的人群，仔细打量着刑台上的动静，又从监斩官、刽子手、衙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瘫软如泥的张承业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师父，咱来这儿干啥？多晦气啊！”一个憨厚的声音在沈砚辞身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畏缩。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脸耿直懵懂，正是沈砚辞那缺心眼的助手墨小宝。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子，显然对看杀头这种事兴趣缺缺，甚至有些害怕。
沈砚辞“唰”地合上折扇，轻轻敲了下墨小宝的脑袋：“笨！这叫体察民情，观摩世相。干我们这行的，若不知众生百态，怎敢开口断人吉凶？再者说……”
他话音未略，拖长了调子，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怎知今日就没有我们的‘大生意’上门呢？”
墨小宝眨巴着眼，完全没听懂：“生意？这地方能有什么生意？难不成给那贪官算算下辈子投什么胎？”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冷颤。
沈砚辞笑而不答，只是重新打开折扇，慢摇着，目光再次投向刑台。
午时三刻将至，监斩官抬头看了看日头，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火签，深吸一口气，便要掷下！
“刀下留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意味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刑场上空的喧嚣与死寂！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沈砚辞不慌不忙地从人群中挤出，手中折扇遥指刑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信服的笃定：“这位大人且慢！依在下所观，张大人今日命不该绝，死不了！”
“……”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这人谁啊？”“疯了吧？圣旨都批了斩立决，他敢说死不了？”“哟，这不是西市那个新来的算命先生吗？叫沈…沈什么来着？”“沈砚辞！对！就是他！开张那天还说柳神算要摔断腿，结果真应验了！”“难道他真能通天机？”“屁！我看是哗众取宠，想出名想疯了！”
嘲讽声、质疑声、议论声浪潮般涌来。监斩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火签的手僵在半空，厉声喝道：“何方狂徒！竟敢扰乱法场！可知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立刻虎着脸朝沈砚辞冲过来。
沈砚辞却毫无惧色，甚至脸上还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朝着监斩官微微拱手：“大人息怒。在下绝非虚言惑众，实在是天象示警，不敢不报。您看此时天色，是否有一丝异常？”他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天。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天，依旧是那片沉郁的蓝，哪有什么异常？
监斩官气得胡子发抖：“一派胡言！给我……”
话音未落，骤变突生！
“报——！！！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刑场，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汗透重甲，人未到声先至，嘶哑的呼喊声如同惊雷，劈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监斩官的手猛地一颤，火签“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衙役们也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疾驰而来的信使身上。
信使飞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匀气，便高举一卷明黄绸缎，大声宣道：“陛下有旨：罪官张承业，供出同党线索，暂缓行刑，押回天牢，候审待决！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更大的哗然如同决堤洪水般爆发开来！
“真…真没死成？！”“神了！真让他说中了！”“这沈先生是真神仙啊！”
张承业的家人原本已在远处哭得昏天黑地，此刻闻听此言，简直是绝处逢生，愣了片刻后，疯了似的涌向刑台，抱着瘫倒在地、已然失禁的张承业嚎啕大哭，语无伦次。
监斩官脸色变幻不定，惊疑不定地看了沈砚辞一眼，终究不敢怠慢圣旨，连忙起身接旨，吩咐衙役将张承业重新收押。
沈砚辞摇着折扇，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趁乱几步上前，巧妙地拦住了激动得不知所措的张家人。
“诸位，暂且宽心。”沈砚辞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张大人此次虽暂免一死，然天威难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番牢狱之灾怕是难免，且恐有后续波折啊。”
张家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一位像是主事的老者连忙抓住沈砚辞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先生！先生既已提前窥得天机，必有化解之法！求先生指点迷津，救我一家！我等必当重金酬谢！”
沈砚辞面露“为难”之色，沉吟道：“这个嘛……张大人此次遭难，实乃昔日罪业引发的天罚未消。若要彻底化解，需以诚心感动上苍，破财消灾，方有一线生机。”
“多少银两？先生但说无妨！”老者急道。
沈砚辞伸出五指，慢悠悠地道：“需五十两白银，于今夜子时，设坛做法，沟通天地，或可为张大人求得一线转机。”
五十两！这绝非小数目，但比起一家人的性命和前途，张家人咬咬牙，立刻应承下来：“有劳先生！我等这就去准备银两！”
沈砚辞点点头，凑近那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但仍瑟瑟发抖的张承业，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快而清晰，仿佛只是在叮嘱做法事的注意事项：“张大人，福祸自招，今日生机乃你用‘重要消息’换来，可知‘言多必失’？尤其关乎‘太师’之事，慎之又慎，方能保得暂时平安，否则下次恐无人再能救你。”
张承业混沌的眼神中猛地闪过一丝惊恐，死死盯着沈砚辞，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砚辞用眼神制止。沈砚辞的话，看似提醒，实则是在确认和加深张承业与秦坤之间的关联，并暗示其处境依旧危险，唯有闭嘴才能多活几日。这一切做得隐秘而自然，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安抚囚犯。
然而，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忽悠”与套话，却尽数落入了不远处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中。
人群渐渐散去，大多还在津津乐道方才的神奇一幕。沈砚辞掂量着刚刚到手的、沉甸甸的五十两银票，心情颇佳，正准备带着还在发懵的墨小宝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
一道清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砚辞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只见一名女子正拦在面前。她身着六扇门捕快的公服，腰佩狭刀，身姿挺拔飒爽。容貌本是极美的，柳眉杏眼，琼鼻樱唇，但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满是审视与怀疑，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执拗的较真劲儿。她正是京城有名的女捕头，苏清欢。
“这位姑娘……哦不，这位捕头大人，有何见教？”沈砚辞拱手，脸上挂起职业化的、无害的笑容。
苏清欢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和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银票上扫过，冷声道：“我乃六扇门捕头苏清欢。你方才在刑场之上，妄言干扰法场，事后又趁机向犯官家属索取巨额钱财，言行诡异，我怀疑你与犯官张承业有所勾结，甚至可能与那‘同党’有关！请你随我回衙门，说个清楚！”
墨小宝一听“衙门”二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沈砚辞身后缩了缩。
沈砚辞心中微微一凛，暗道这女捕头好敏锐的直觉，但面上却笑得更加无奈和……诚恳？
“苏捕头言重了。”他摊摊手，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在下不过一介小小算命师，偶窥天机，不忍见血光冲天，故出言提醒，岂料竟巧合应验？至于银钱，乃是张家人诚心求问化解之道，自愿捐赠的香火钱，何为索取？勾结之说，更是无从谈起啊。天机玄妙，有时看似巧合，实乃定数，捕头大人恪尽职守，但也需知，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律条解释清楚。”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本事”，又把一切推给了玄乎的“天机”和“巧合”，反而显得苏清欢有些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苏清欢秀眉蹙得更紧。她自然不信什么天机定数，沈砚辞的出现时机、索要钱财的行为，尤其是最后凑近张承业的那几句低语，都透着蹊跷。但眼下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违法。
“巧舌如簧。”苏清欢冷哼一声，“你叫沈砚辞？西市‘砚辞阁’的？”
“正是在下。捕头大人若是对算命感兴趣，日后可来砚辞阁坐坐，在下或许可为大人算算……”沈砚辞笑容可掬，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必！”苏清欢打断他，目光锐利如昔，“我会盯着你的。若让我发现你以算命为名，行不法之事，定不轻饶！”
说完，她深深看了沈砚辞一眼，仿佛要将他这张看似无害的脸牢牢记住，这才转身离去，公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砚辞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师…师父，这女捕头好凶啊……”墨小宝这才敢出声，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她会不会真的来找我们麻烦？”
“麻烦？”沈砚辞重新摇起折扇，恢复那副懒洋洋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或许是桩‘生意’也说不定。走吧，小宝，开张的五十两银子有了，回去给你加个鸡腿。”
他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青布长衫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性和深不可测。
初入京城，这第一卦，算活了死囚，算来了银钱，也算惹上了官府的女捕头。
一切，才刚刚开始。父亲的冤案、失踪的母亲、隐藏在朝堂深处的黑手……所有的谜团，都将在他的“算计”下，一步步揭开序幕。
而那个叫苏清欢的女捕头，沈砚辞有种预感，他们之间的纠缠，绝不会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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