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沅江江滩案:泥地留有锯齿状印记,现场未寻的关键证物,仅记录 “无名印记疑似硬物所留”;十年前沅江坠江案:死者手腕缠半截符纸,朱砂纹路残缺,卷宗标注 “符纸残片与民俗符咒关联待查”。两案均悬,唯共通处 —— 证物皆沾有沅江底特有的青泥,且都与 “苗绣”“铜锁扣” 等字样在旧档案里若隐若现。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颠簸让胡盼脊背抵着椅背的旧伤隐隐作痛 —— 那是二十年前跳江捞证物时撞上礁石留的疤。他抬手按了按后腰,余光扫向副驾驶时,呼吸先滞了半拍。阿蛮正往帆布包里收追踪符,红绳缠在指尖像圈细血痕,水珠顺着绳结滴在符纸边缘,那道朱砂纹路像块干涸的血痂,连氧化后泛的淡灰边,都和十年前坠江案那截符纸残片分毫不差。后背的冷汗浸透衬衫时,那根悬在心头的刺突然在骨髓里硌得生疼。
今早,李干事蹲在警戒线外嘟囔的“阴锣节奏错乱”之语再次传入耳中,第三遍落声时,脑子里蒙尘的匣子似被掀开,半页《赶尸秘录》在眼前晃。纸页皱得像泡过水,上面画着带银丝眼镜的人,指尖捏枚铜锁扣,瞧着竟有些眼熟。“胡队,寿鞋化纤结的机绣纹路,和民俗馆苗绣图谱第 7 页对上了。” 后座王警官的声音拽回他的神,镊子夹着黑寿鞋悬在证物盒上空,鞋底硬邦邦的结戳在布纹里 —— 化纤线打的糙结,和他当年在民俗馆地下室复原的图谱里 “机绣仿冒特征” 如出一辙。彼时,为探明这针脚之奥秘,他指尖被旧纸划破,满是细小伤口,此刻凝视着那结,喉间仅发出低沉的闷声。王警官抬眼之际,钢笔尖在记录本上洇染出墨渍,其椭圆边缘的锯齿状毛边,恰与二十年前江滩的那个旧印记相吻合。
车辆抵达山脚下时,雾气已漫过膝盖,踩踏在腐叶堆上,感觉软绵绵的,松针腐烂后散发的酸气随风飘散。阿蛮走在前方,银镯在袖口处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撞击在船篷的木杆上。她忽然弯腰捡起半截蜡柱,幽蓝的光在指尖跳,蜡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冻僵的蛇鳞。胡盼凑近嗅了嗅,酸气中夹杂着铁锈般的腥味,与他记忆中在沅江岸边所闻的气味毫无二致。
“胡队你看这蜡痕。” 阿蛮递过蜡柱,指尖刚碰上胡盼的手,她袖口银铃铛突然 “嗡” 地炸开,不是寻常脆响,倒像有无数细针往人耳鼓里钻。王警官的钢笔尖在记录本上戳出了一个小洞,墨水洇染成一片黑影,酷似当年卷宗中被水浸湿过的照片。胡盼低头瞧铃舌,上面小符咒闪着微光,再瞥江面,水里漂着枚棺材锁扣,符咒竟和锁扣的影子对上了,随波轻轻晃,像被同根红线拴着的魂魄。阿蛮抬手捋袖子,月光落在银镯内侧,密密麻麻的经文慢慢亮起来,胡盼盯着 “银铃乱响,旧魂归位” 那行字,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压,没吭声。
回了临时帐篷,胡盼把腐叶里捡的白色粉末撒在载玻片上。调显微镜焦距时,指尖微抖,腐蚀的指甲蹭过载玻片,晶体棱角突然折射出光 —— 竟是沅江的漩涡,里面转着枚棺材锁扣,连锁扣上磕掉的小角,都和今早用油布裹回来的那枚分毫不差。“胡队,阿蛮姑娘的铃铛还在抖。” 王警官掀帘进来,手里捏着沾血的证物袋,里面是毒贩刚扔的锁扣。胡盼往窗外看,阿蛮攥着铃铛站在江边,铃铛裂了道缝,每晃一下就掉点光,落在地上成了小坐标,竟和卷宗里三桩悬案的编号对上了,像散落的星子坠在地上。
江风突然急了,水面影子晃了晃,竟分成两个。左边是王警官,警服上的血渍和追毒贩时蹭的位置一模一样;右边站着穿长衫的人,戴副银丝眼镜,正低头擦棺材锁扣,是陈先生。胡盼猛地抓过王警官的记录本,翻到扉页泛黄的照片,年轻法医站在解剖台前,眉眼轮廓和陈先生年轻时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蛮这时掀帘进来,手里捏着半枚带苗绣的布片,边缘磨得发毛,上面用朱砂绣着行细字:“苗绣缠枝莲缺三针,补针日即归位时”。胡盼捏着布片凑到寿鞋旁 —— 鞋面上的缠枝莲果然缺了三针,针脚走向正和布片上的对上了,三缺针恰好对应卷宗里三桩悬案的编号末位。王警官正低头拧钢笔帽,墨汁沾在指缝,他下意识用拇指抹了抹,那动作和照片里年轻法医擦解剖刀的样子叠在一起,他腕间漏出的怀表链晃了晃,表盘上模糊的花纹露了半角。
胡盼凝视着怀表上的花纹许久,忽然忆起陈先生那副银丝眼镜的镜腿内侧所刻的花纹,与怀表上的花纹走势竟如出一辙。阿蛮的银铃铛还在轻颤,缝里漏出的光在地上拼出条线,一头连江滩,一头指记录本。江风卷着雾过来,那光慢慢淡了,胡盼望着江面,李干事那句 “阴锣节奏乱” 又在耳边响,他摸了摸后腰的旧伤,指尖蹭过布料时,竟像摸到了当年江滩泥地里那道锯齿印记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