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年(仪式活动篇)
新年算得上是我童年中最盛大的节日,除了很多限定美食,还有就是它的各种仪式,大概年味儿也就是在这些慢慢进行的仪式活动中一点点浓起来的。
首先就是大扫除,也叫扫尘,为的是辞旧迎新,把不好的统统都“扫出去”这也算得上是年前的一项重大的家庭活动了,平时打扫卫生的话也无非就是擦擦桌子、扫扫地、拖拖地,顶多再擦擦玻璃,不过年前大扫除,可就热闹了:得把桌子柜子能搬的动的全全搬院子里,搬不动的就用不用的布单子罩上,先扫灰,把犄角旮旯里、天花板上的蛛网和灰尘全都扫下来,然后就是擦桌子擦玻璃,什么瓶瓶罐罐床头衣柜能擦的全擦一遍,还要把床单被罩枕巾窗帘全都拆下来洗一遍,床上用品全都换成新的,新年除尘大家总是格外卖力,橱柜和玻璃都擦得锃亮,整个屋子都在闪闪发光。之所以打扫得这么干净,除了辞旧迎新年以外,还有个原因是初一早上是不可以扫地的,因为会把新一年的好运全都扫出去。
感觉上坟这种事情,也不算是我的童年经历,毕竟小孩子又不带着上坟,又不是去玩儿,跟着去了捣不捣乱放一边儿,而且不知是封建迷信还是说坟地磁场问题,都说上坟带着小孩子对孩子不好。可是这也确确实实是过年的一项仪式活动,当时我没亲身经历过不代表它没有,我在这里写出来,一是想尽可能把新年的仪式活动尽可能详细说明下,二是想写出来和高诵芬奶奶那时的新年上坟活动做个对比,想知道现在的上坟活动和她那个时候有什么不同,而且很好奇等到了我儿子那一代长大后,他们过年上坟这个仪式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高诵芬奶奶那时过年去给祖先上坟时会带着饭菜贡品,到我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我们会在清明上坟时带饭菜贡品过去),我们就是烧一些纸钱和金元宝。不过这种事儿感觉村子里比市里还是要隆重得多:市里没有地,亲人过世后要么就是埋在村里老家地里,要么就是火化后骨灰保管在火葬场里。而且市里人们去上坟也不是固定的时间,年前几天人们谁哪天有空就哪天去坟上给过世的亲人烧个纸,有兄弟姐妹的也不必非得挑个固定的日子一起去,反正我和我妈去给我姥爷上坟时就这样,日子差不多、我妈也有空就去,有时实在腾不出假来,就把东西给我舅舅,托我舅舅去帮她烧了。我对象村里就热闹多了,他们会在三十早上一大伙子人去坟地里烧纸,有专门的人领着,给这一大家子所有的亲人的坟都拜一拜、烧点纸,当然,纸烧得多了,不小心把周围草给点着的概率也就大,有一年我对象跟我说,他们去上坟,点火时有火星子落在了周围的枯草上,加上那天风大,等他们发现了,火都有半人高了,幸好有带灭火器的,不然真得打119了。
贴春联这项活动前文已经说了,在这里也就不再啰嗦了。除了春联,再就是二十九晚上送灶神,大概也就是灶司菩萨。不过规格已经没有高诵芬奶奶文里记载的那样热闹了,没有纸扎的花轿和一盆盆的菜肴。活动基本在吃过晚饭后九点多进行,由爸爸和奶奶负责,不让小孩子参与,所以我也就只有在屋里隔着玻璃窗远远看着的份儿了。
我就看着爸爸把一些纸扎的元宝扔搪瓷盆里,然后一手拿着灶神画像,一手拿着打火机给它点燃,奶奶就开始对着画像双手合十拜啊拜,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我猜大概就是什么菩萨保佑阿弥陀佛之类的。等画像烧烧一半了,就把它丢盆里,和那些元宝一起烧成灰,奶奶再站着拜一拜,就完事儿了。全程也就十来分钟,这种神秘又简单的仪式就结束了。
只见若隐若现的烟雾像是一条通道直直指向夜空,风一吹,点点纸灰也夹着火星飘向了远方的月亮。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了:灶王爷是乘着烟的通道去了天庭吧?如果说每家每户都供着灶王爷,那他是怎么做到保佑每家每户的呢?是像观世音菩萨那样有千千万万的在凡间的化身吗?还是说一天去逛个百十来户人家,轮流考察一番?神仙估计都会日行千里,应该不很累吧?这世上究竟是只有一个灶王爷还是有千千万万个灶王爷?明年来的灶王爷还会是今晚送走的这位吗?如果只有一个灶王爷,那他一定很贪吃,也或许是天上的神仙们都吃仙丹玉露,虽能果腹,但实在是味道寡淡,不敌凡间烟火气,不然怎么会每年都被小小糖瓜糊了嘴?因为被糊了嘴所以就不用准备菜肴了是吗?毕竟光看不能吃也太让人光火。只不过还没等我想明白这些事儿呢,盆里的灰就被扬了,那个扫帚扫扫,关灯,睡觉去!
比起这个,三十晚上守岁可就有意思多了,晚上守岁,又称宿岁、熬年、熬百岁、守天门,是指全家老少在除夕吃过年夜饭后,团聚在一起,熬至深夜或通宵达旦。网络搜索始于魏晋时期,晋代《风土记》载“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这个时代“守岁”这个习俗还没有风靡全国,只在蜀地一带流行,后来到了隋唐朝代,守岁这个习俗才遍布全国,宫廷、民间,皆是如此,甚至还诞生了许多咏唱诗篇,就比如李世民《守岁》一诗: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至于它的来历,一种说法是和年兽有关,大致意思就和放炮竹差不多,就是为了提防和驱赶年兽;再一种说法就是:“岁”和“祟”(一种会导致疾病的邪灵)谐音。传说中,“祟”会在除夕夜趁孩子睡着后害他们生病,因此家长整夜陪孩子玩耍(称为“守祟”),后来演变为全家人通宵守岁的习惯。总得来说,就是起到一个辟邪祈福的作用。
这天晚上,我们会把房子里所有的灯都拉开,包括厨房的、厕所的、门厅的、有人的没人的,一直开到大天亮!那叫一个灯火通明!守岁肯定不能一群人眼巴巴儿干坐着,那谁守得住?得有点儿娱乐活动来助助兴:比如一伙子人一起打个扑克、搓搓麻将之类的。最经典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娱乐,就是看春晚:吃了晚饭,八点钟,春晚就开始了。那时的节目都很有意思,就比如有于谦的魔术、赵本山的小品,我印象比较深的,就是赵本山的小品《卖拐》,具体哪一年的记不清了,不过我到现在都能记得那左手六右手七拐了拐了的经典姿势,还有不记得小品名字了、只记得什么“眼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嚎~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嚎~”,什么“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什么“八十!八十!八十!”好笑又不尴尬。不过唱歌的我不爱看,一群人在台子上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每次轮到唱歌的节目,我都无聊地直打瞌睡,恨不得它赶紧演完!
春晚的最后一个节目,雷打不动的是主持人们聚在一起的新年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当~当~当~当~当~”“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悠扬的歌声伴着电视机里新年的钟声萦绕在人们耳畔,这让人们清楚地意识到:即使天依旧是黑着的,不过新的一年已经来到了!
别看我说得绘声绘色,实际上我上初中之前就没能完整地看过一次春晚。根本熬不住,尤其是一到有唱歌的节目我就困得不行,顶多十点,我就熬不住了,至于我说的春晚结束的钟声和歌曲,都是我在白天看的回播。
被喊醒时,天还是黑着的,耳边充斥着络绎不绝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伸出只手来想着揉揉眼,外头冷气就顺着手撑出来的缝隙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顿时清醒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有时就听见“磅!”的一声,仿佛天上炸了一个响雷!一个机灵!彻底醒了。这是惊天雷的声音。
既然醒了,就起床、洗漱、穿新衣,接着就是我最喜欢的活动了:向爷爷奶奶拜年讨红包!在爷爷奶奶家里,女孩子给拜年不用下跪磕头,说个新年快乐就可以了。说两句话吉祥话儿就能讨来个大红包,这实在是划算得不能再划算的事儿了,虽然这种大金额的红包在事后都会上交给父母就是了。那时候一大包辣条也才五毛钱,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大多也都是一块的玩意儿,所以让个小孩子拿着好一百块钱随便花确实奢侈了点儿。我基本都是主动上交,起码还能讨个零头儿,要是撒泼打滚,那就只剩挨揍的份儿了。
领了红包,接下来就是我最最害怕的环节——辞旧迎新,放爆竹!除了我之前提到过的惊天雷,我家过年用二踢脚,这俩的响法儿不太一样:惊天雷是嗞儿……先升上天去,然后磅!地一声炸开。二踢脚则是先平地磅!地一声炸一下,接着再升空响第二下,二踢脚这个名字大概也是这么来的。没到这个时候,爷爷都会陪着我躲到离燃放地点最远最远的屋子里,把所有门都关上,我用手紧紧捂着耳朵,爷爷再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给我加封一层,然后我俩就大声唱歌,我一边躲在爷爷怀里吓得瑟瑟发抖,一边还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放爆竹的爸爸(不看的话我会因为没有心理准备从而更害怕),就见眼前一道强光炸开,伴随而来的是磅!的一声!仿佛给心脏敲了一记闷锤,两次过后,松开手,发现满手心都是汗,和爷爷紧紧贴在一起的后背上也全都是汗,嗓子眼儿也火辣辣的。可见我捂耳朵和唱歌的时候是多么用力!长长舒一口气,我的新年浩劫就算是过去了。
我经常会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特别大的声音吓到,尤其是小时候,就像个野外的小流浪猫儿一样,一点儿声音就能把我吓炸毛,就比如拧开汽水瓶盖的那一瞬间放气的声音、卡车停车时撒气的声音、狗叫声(到现在我都怕,导致我都不敢养狗)、汽车摁喇叭的声音(有一些汽车喇叭的声音特别尖锐,就像是有根针钻我耳朵眼儿里一样),我每次听见这个,心跳都会漏一拍。还有就是用纸折的一种玩具,用力一甩,就会发出一下啪!的声音,我也是特别害怕,偏偏小学时有一段时间,班里的男生间特别就行叠这个玩儿,真的是生不如死的一段经历!
上初中那会儿,我有阵子还特别害怕教室里突然响起的下课铃声,可能是和我有了手表的关系吧,越最后那一两分钟就是一秒一秒数着点儿挨过去的,那秒针往每前走一格,就意味着我离“死刑”更近了一步,越是在意,注意力反而越集中,心里就反而越是害怕,不过在教室里,我又不能突然双手捂耳朵,也不能大声唱歌,所以在最后几秒,我就只好一只手虚虚抵着耳朵,另一只手假装抠耳朵从而把耳朵眼儿堵死,心里默默盼着这场酷刑赶紧结束!有好几次耳朵都给扣破了。
其实哪怕到了现在,依然有一种声音是我永远都不能跟它和解的,那就是街头蹦老式爆米花儿的声音:骑着车子,突然就听到“嘭!”的一大声,尤其是骑车骑到它旁边儿时,我的心脏啊,就跟让你狠狠揪住似的,主要是我跟这玩意儿还真就过不去,我住哪儿它就在哪儿!还能有什么办法?家总是要回的,只能揪揪着心,把油门拧到死,加速加速再加速!
放了鞭炮吃了饭,天也就亮了,就要去拜年了。出了门,就能看到胡同里飘着一片白烟,同时还夹杂着火药点然后的味道,伴随着一地的鞭炮碎屑,偶尔还会踩到当初没烧的鞭炮,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冷不丁吓人一跳!
拜年分两种:一种是初一一大早大人们四五成群溜达着去给本家长辈拜年,寒暄几句也就完事儿了。这种一般不带小孩子,也不带什么东西,当然也不会留在那里吃饭。
这项活在在附近村里更是显得尤为热闹。我小的时候初一不跟着去拜年,就是在家里玩儿,我是结婚嫁到西三里后,才详细知道了这个流程并且才有机会参与其中。村里一般都是一大家子集中住在几条胡同里,初一这一天,五点半六点我们起床吃了早饭,我对象和他的几个本家的哥哥带着我们几个媳妇,在村里几家长辈那里走一圈,一家也就待个五六分钟,男人们再给磕几个头,一趟下来,不到俩小时,很快的。回来后,时间就由自己自由支配了,该上班的上班,或是想在家里躺一天补补觉也行。我对象这时候一般会开启第二轮:就是他们几个盟兄弟互相去对方家里拜个年,然后每年指定一个人做东,中午在他家里吃个饭喝喝酒。下午玩一玩儿,初一这天就这么过去了。
再有就是,大多数集中在初二到初五这几天,去拜年走亲戚,拎上点儿东西,一袋米一桶油一箱酒之类的,在那里坐坐玩玩儿聊聊家长里短顺便吃个饭啥的,基本上得可着一天的时间,其实这个时间还是很灵活的,就比如人们要是想过了年去旅旅游四处玩儿玩儿,也可以提前走完了。
年味儿随着这些仪式活动一步步浓郁起来,也随着这些仪式活动的进行一步步平淡下去,这些活动完成了,差不多也就到了开工的时候了,这么一合计,人们十天的年假也不挺多的,每天都有每天要准备的工作,人们就这样忙碌着,笑着,期许着一个个明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