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站在野地里,秋日清晨的风像清凉溪水一般涌过来。
想起小时候去洗衣服,把衣服浸在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里,攥着一只衣角,其余部分完全舒展开来,像水草那样起伏飘荡。
我那时常想象自己就是那水里的衣衫,不知那会是怎样的惬意,大概是无法形容的吧。
此刻,我就是那衣衫了,像一条水草抑或一尾鱼在溪水里。
2
许多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长什么样的鸟正在欢唱。
一连串清脆得像铃铛的“叮叮叮”,一声一声散得很开的“啾”、“啾”,孤零零尾声很长的一声“唧”,还有接连不断的“呱嗒呱嗒”。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呱嗒呱嗒”是来自一种大嘴巴鸟,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它。
这会儿听见的所有鸟鸣其实我都不知道来自什么鸟,好像除了早年在老家常听的布谷鸟和乌鸦的叫声,我就不识得别的鸟叫了。
很多朋友都说有时间了要周游世界,我却好像没这样的想法,总觉得身边那么多花啊鸟啊都没来得及认识呢,实在顾不上去看更远方的事物了。
这些鸟鸣里还夹杂各种虫子的呢喃,那些不细听很难注意到的嗡嗡叽叽的声音。
3
大片的野草野花在风中摇曳。
最惹眼的是无以数计的狗尾草,几乎覆盖了整一片野地。这覆盖是轻盈而松弛的,好像雪花落在了地面。
只是才一个月工夫,它们竟好像苍老了很多。我记得八月份那次过来,它们的穗、叶和秆都还是很鲜亮的绿。
现在茎叶也还是绿的,但一点都不鲜也不亮了。穗已泛白,好像人花白的头发。
上次它们可说还是三十出头的青年,就像《古诗十九首》里所说“郁郁园中柳”那样的郁郁,现在显然已年过半百,有了中年人的沧桑,真是“时节忽复易”啊。

4
零散生长不到一米高的葵花全都结瓜子了,垂着沉甸甸的籽盘。

反枝苋也结了密密麻麻的籽。

铁苋菜的叶腋下开了极小的花。


灯笼草开着浅黄色的小花,还结了好些小灯笼似的青果,果皮很薄,有青灰色的棱角。前几天我跟我妈在胜南路上看到灯笼草,我妈详细说了它的用处,我也说了关于它的儿时记忆。

田皂角挂满了细长豆荚,很神气的样子。它的叶子跟含羞草很像,我总是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想到含羞草,忍不住用手去碰一下叶子。

5
碎米莎草好多啊。
早年它是我们村里小孩随取随用的玩具,两人各捏一头对撕,根据结果是一根还是两根线相连猜村里孕妇生儿生女。
长大后无论在哪看到,我总忍不住跟旁边人讲它的故事,估计很招人烦吧。
有一年夏天我跟婆婆一起去稻田,她跟我说这个叫儿子女儿草,小时候用来猜人家生儿子还是女儿。
我当时听了诧异不已,我跟婆婆隔了30年的岁月,两地隔了几百里,竟然都玩过这款好像并不普及的游戏,也太神奇了吧。

6
牵牛花也好多啊,清一色的蓝牵牛,蓝得一点杂质都没有,好像宝蓝色的绸缎。只可惜我用手机拍的照片里,这些宝蓝都变成了蓝紫,不复真眼所见那样惊艳了。

三叶裂薯花开疯了,遍地的粉色小花,好像满天繁星。

有一些牵牛藤和三叶裂薯藤匍匐在地上,跟贴地生长的低矮野草缠在一起。
有一些缠在细高的狗尾草、野苋菜或其他草秆上,蓝色或粉色花朵长在草尖上,就好像是野草开出来的花。

我想起自家阳台上那些牵牛花和三叶裂薯花,也是把旁边所有绿植都变成了花架,相缠相绕、杂草生花。
好像很多时候缠绕都不是一个褒义词,但在大自然里,植物之间的缠绕大概很难说它好还是不好,它只是一种自然现象。
7
这样子缠在其他植物上的不光是牵牛和三叶裂薯,还有野大豆。
据说野大豆是家大豆的祖先,还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非常珍贵。
自离开老家以后,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野大豆,很有些惊喜。这也足以证明这块地的“野”。
家大豆的植株是直立生长,野大豆却是爬藤植物。眼前这几株野大豆都缠在狗尾草或其他什么草上,缠得那个紧啊。
两种大豆都是三出复叶,只是野大豆的叶明显更纤细清秀。
它的花实在太漂亮了,有粉紫色花瓣和白色花蕊,好像小小的展翅彩蝶。
荒地边缘不知谁家种的已结荚的家大豆,却土气苍老许多,叶片已没了光泽,上面还有许多网状虫眼,大概要为人类生长大豆,实在是很辛苦吧。

8
我还看到了野鸡冠花,它的粉白花穗有点瘦长,不像我们常见的紫红鸡冠花那样宽大扁平。它的学名叫青葙,这名字念着看着都像温婉清新的邻家女孩。

稗草也结籽了,早年夏天总是在稻田里忙着拔稗草,不停拔不停长,真是太让人讨厌。如今在这里看到,却好像见到老家村里曾经不那么对头的玩伴,吵过的嘴打过的架都忘了,只有久别重逢的亲切和欢喜。

拨开杂草看,几乎整片野地都爬满了地锦草,红细茎,几毫米长的长椭圆叶片,长了那么厚厚一层,就好像为这块地铺了一层好看的毯子。

9
草丛里散落着许多苦楝、乌桕和枫杨树苗,大概是风把种子吹到了这里。
不远处是一条河,河边有几株枫杨,黑褐色枝干上布满沟壑。
一个大叔拎着几个长网兜往河边走来。我问他这网是用来抓鱼吗,他说是抓黄鳝的。我问在哪里抓啊,他说在稻田里,晚上把网兜放下,早上去收。他还说三四月份是抓黄鳝最好的时候,现在不大有了,中秋过后就不抓了。
听他口音是本地人,我问他是哪个村的?他说是东仁,在横山街的东南面。
我说,哦,那是大荡漾吧。
他好像碰到一个知音似的很开心地说“是的是的”,说大荡漾就是他们村的。
这一带还没拆的时候,我常常从大荡漾旁的公路经过。再早时候,第一次坐小船到大荡漾上,我还错以为是到了太湖。
如今这些地方都和旧日时光一起留在了记忆里。
好在还有这些地名和这些人,让过去没有尽数成为过去。
10
几个穿花布衣裳的大妈正弯腰蹲在河边搓洗衣服。

她们从原来的村子搬到旁边小区里像城里人一样生活应该好多年了,却还是喜欢这样子到河边来洗衣服。
这是多少代人传下来的习惯,要改变大概是很难的吧。
她们手里忙着,嘴也没闲着,说以前自己村那边如何如何。
她们的说话声散落在秋日清晨的空气里,很快便散开了,就像她们脚边的河水,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END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
“播种、浇水、劳作、收获。
就这样,度过一生。”
——维尼夏·斯坦利-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