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拉起的天幕,灰霭沉沉。田里的杂草草挤成一簇簇佝偻匍匐,菜园里几棵橙子树露着发青的果皮,颜色略发低暗。传来片片的蛙鸣虫叫,混着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小镇上空,把整个清晨压的几分低矮又有些隆长。
镇上每逢农历二五八便是三天一次的赶集日,无论春夏秋冬,这些日子人们都出门的格外早。那些个邻居叔婆趁着天色微微泛白,赶早在各自菜园子里摘菜,好拿到集市上去卖个新鲜,几个人在朦胧里吆喝着说长道短,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膈应。这个时候我都会醒的特别早,坐在门前小板凳门上,拿着一个长长的小竹子,守着刚放出来的鸡鸭,待它们吃饱我清晨的任务差不多便是完成了。坐在门前能看到一些便挑着担子的阿婆经过,两头的簸箕前后一摇一摆的晃荡着,里面装着露水未干的蔬菜,总看总想看。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爷爷,拿着一些用芦苇、竹条编织的扫把小椅子,赶着雾气踏着大步向集市赶,似乎都不带喘的。

啊山老叔在这条路旁边开着一家小店,一座用土砖砌成的房子,盖着黑黑的瓦片。老叔在店的一侧用木头和塑料油纸支起一小块地方用来煮饭,后方是种满稻谷和蔬菜的田地,店门前便是一条小小的水沟。啊山老叔年轻时据说是个军人,后来退伍回来当了村里的书记,这在村里也是个不小的官职了,退休后便在老家这里开了个小店,不和着他的老婆孩子,一个人过得的悠哉悠哉。他每天早到了八点才慢悠悠的开门,早些时候村里大家一日三餐都是吃惯了米饭,唯独啊山老叔只会煮点面条稀饭,在我们这群小孩们眼里一个个便是好奇的不得了,一大早就老喜欢往他店子里钻。去的时数多了,啊山大叔也招架不了,一口一个上课读书催着我们,一群小孩才不依不饶的离去。
放学回来总会看见阿山老叔坐在店子门前看报纸,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订报纸的人,每每他总带着他那老花眼镜,一脸严肃的表情。我们也总喜欢凑过头去,他就指着报纸对我们说,看现在国家发展的多快,不比得从前,然后又开始讲起他在部队的日子,那个才开始改革开放的年代,说着那个时候的生活。我们也只管听听,多半也不懂得他的意思,听多了几次都熟悉的能接着他的下一句话,他也就是笑笑,然后每次还是接着像第一遍那样絮叨念着。在他店子里花光了兜里的几毛钱我们便跑走了,这个时候我们都嫌他罗里吧嗦。
啊山老叔门前这条路通着几个村子里的人,每逢赶集过路的人便多得不得了,多半是在家带小孩的啊婆和阿公们,他们也总爱在阿山老叔的店里歇歇坐坐。店子不大,阿山老叔放着几张长凳和一张小方桌,供着过路人休息片刻,各路的人聚在一起说着些琐事见闻。一来二去这里就像是个消息中转站,村前村后有啥事都会第一时间传来,日子多了啊山老叔也没有几个是不认识的。阿山老叔也是个会挣钱的人,他的店子虽小,但讨人爱的吃食和酒水不比得街上的差,价格也相差无几,看似零零散散的小生意也赚的不少,每个月尾阿山老叔都会带着赚来的钱自己去一次银行。可啊山老叔却又是抠门,少付他一毛钱都得补上。

有个三四十来岁的人,特别爱喝酒,每次赶集都在茶酒店里喝个伶仃大醉,左摇右摆的沿着这条小路回家,嘴巴还一边不知嘟囔着什么。我们这些在路上玩的小孩都躲着他,躲在远远的一旁看他要倒又没倒的样子,突然又一个跟头栽倒在路边的草堆里,我们都生怕他是不是死了,跑到大人面前左呼右叫,快到傍晚时才见她老婆和两个双胞胎女儿从家里一路寻出来,骂骂咧咧的问着去了哪。看到睡在路旁的他又气又恨,说着个丢人又不得不搀扶回家。有时酒头过劲了,就去阿山老叔店子里坐下讨一碗热水缓缓。阿山老叔从来不理睬这个男人,卖着他老婆孩子的面子只管给着一碗热水,过路往他这里买酒愣愣是多少钱都不卖。那时还小,也不懂阿山老叔的酒为什么不卖给他。再后来,见过几次这个醉酒的男人依旧喝的不省人事,但再也没见过他的妻女来寻他。
上了初中,天天骑着个自行车往学校里跑,也不爱像小时候般天天往店子里跑了。有时不经意看见阿山老叔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和着我们当年大小般的小孩指着报纸说道着,但来往的人少了很多,大家都走着新修的水泥路,很少往这边走了。再后来,在街上看见啊山老叔住在他儿子家,一个人坐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双目没有往日的神采,我们叫他又只是嗯了嗯。回家听见家里人说道,原来阿山老叔患了老年痴呆,被他儿子接回了家照养。老阿叔老叔脾气很大,脑子不清醒但店子也不让他的儿女翻动,只能原封不动的关着。
半年多后,就听到了阿山老叔去世的消息,去参加丧礼的人很多。遗像前放着一套他生前参军的军装,听说这是阿山老叔得病后自己还放得好好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个小房子后来也被拆了,清房子的时候还翻出了一些夹着的单子,上面显示着一笔笔款目,还有几封感谢回信,都是些他看过的报纸上刊登过的贫困集款。有些其余的也没人知道过他具体捐给了谁,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
日子长了,记忆也慢慢淡去,那座房子四周只有参差不齐的杂草,小沟渠也被填埋修了路,也很少再听谁说起过阿山老叔了,人们依旧在忙碌中旋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