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日三省吾身:我,无我,我自然!
教育生活寻“美”:多学知识,少说道理!
阅读咂摸悦美:读书不是最重要的
原创 程 翔 语文建设杂志 2025年12月31日 15:31 北京
《语文建设》杂志的《成长有道》栏目陆续发表我十篇谈读书的文章,有读者看后给我很多鼓励,我感到非常欣慰。但也有让我担心的事情,几位青年教师对我说,他们每期必看,还买了我在文中提到的部分书籍,并对自己没有读过这些书感到惭愧。对此,我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这几位青年教师积极上进,有古人“一事不知,以为深耻”的风范;忧的是他们本来工资不高,还要花很多钱买书,势必给生活带来压力。我刚工作时工资很低,花钱买书须列入月消费计划。我不忍心看到青年教师在承受房贷、车贷等压力的情况下还要省吃俭用挤出钱来买书。
我更加担心的是,读书是分阶段的,超越人生阶段和教师专业发展阶段去读书,可能事倍功半,甚至事与愿违。新入职教师应以读实用性比较强的书为主,比如提高教学基本功的书,那些深奥难懂的书不急于去读。青年教师社会阅历浅,有些书读了也不理解,更用不上,不妨缓一缓。比如,《鲁迅全集》青年教师就不必急于去读。就拿读小说来说,读鲁迅的作品多了,心情会很压抑。有资料说,当年鲁迅得知《狂人日记》入选中学语文课本后很是忧虑,那篇小说不是写给孩子看的。作家余华说鲁迅曾是他这辈子唯一讨厌过的作家,但那是在他36岁之前。后来,余华读懂了鲁迅。莫言也说过小时候看到鲁迅的文章就头疼,后来懂了,认为自己所有作品加起来都不及《阿Q正传》。
一次会上,我谈到读书问题,一位中年教师问我:“程老师,我都45岁了,现在读书是不是晚了点?”我说:“45岁正是读书的黄金时期!”记得一位长者对我说过,他后悔40岁以后没有大量读书。我说是不是40岁以前读书太多,觉得无书可读了。他说不是,40岁以后阅历丰富了,思想深刻了,更需要读书;以前读书吃不透、化不开,40岁以后才能真正领悟。这真是经验之谈!所以,对《老子》《庄子》这类书我不太鼓励青年教师去读,40岁以后再读也不迟。
读书固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30年前刘国正先生给我的《语文教改探索集》一书题词:“实践出真知,探索诣佳境。”我觉得这话太对了!我在中学从教41年,对语文教学的认识由浅入深,愈深愈坚,主要不是通过读书获得的,而是长期在实践中摸爬滚打获得的。我把自己的一本书命名为《长在语文课堂》,用意即在于此。有人问我,你这书名中的“长”读chánɡ还是zhǎnɡ,我说都行,都符合我的心意。语文教学的书有两种:一种是理想化的,即“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学术著作;另一种是实操类的书,可供借鉴。我长期在三尺讲台,与各种学生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我的语文教学理念是从他们身上获得的,因此我读的书和写的书属于第二种。我给自己的定位始终是教学实践者,而非理论工作者,我希望青年教师把实践探索放在第一位,即便读书也要多读那些接地气的书。理论书籍能读则读,不能读绝不勉强。
谈到实践探索,有一种现象令我忧虑,就是有的教师静不下心来。实践可以出真知,但如果浮躁就出不了真知。有些人不能俯下身子教书,喜欢浮光掠影,东拼西凑。比如,教一篇课文,还没有认真研读,就急急忙忙引用某学者的观点,云山雾罩,玄之又玄。这样做似乎显得自己很有水平,学识渊博。其实,学者的观点是在扎扎实实研读的基础上切身提出的,你没有下那么深的功夫就拿来用,很难提高自己的境界,学生就更不会有收获。比如,引用率很高的“一切景语皆情语”这句话,有的教师没有真正理解,仅仅是形式上引用而已。作为教师,首先要把课文吃透,把学生研究透,把教法选好,然后施教才有可能取得好效果。我谈读书的十篇文章最核心的观点是“围绕教材教学读书”。
写作教学尤其需要俯下身子,绝对不能浮躁。关于写作教学的书很多,真正符合教学实际的却很少。写作教学要取得好效果,前提是教师自己要有写作经验。让学生写一篇文章,自己也应写一篇;若对学生作文不满意,就更应写一篇下水文。写作对遣词造句要求很高,古人“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也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刻骨铭心的写作体验。真正有这种体验的教师很少,能把这种体验用到教学中的就更少。评判作文的能力非常重要,教师一定要拥有这种能力。但有的教师面对一篇低水平的文章看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面对一篇优秀文章看不出究竟好在哪里。这是很要命的事。如果教师自己拥有写作能力,具有深刻的写作体验,再去指导学生,效果就好多了。想要具备这两方面的能力,关键不在读书,而在实践探索。
教学工作并不需要复杂、玄虚的理论,掌握基本原理即可。基本原理是从实践中来的。《学记》很短,道理很深,反复去读,把其中的原理融进自己的教学实践,胜过读很多玄虚的书。魏书生老师有个观点,他说古人提出的有教无类、启发引导、因材施教、循序渐进、寓教于乐、教学相长、学以致用、学而时习、持之以恒、独立思考这些基本观点足够用了。我赞同魏老师的观点。越是管用的道理越是简单、朴实,也越容易被忽略。人们推崇“明远四句”: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教书育人在细微处,学生成长在活动中。这四句话既很朴实,又很实用,当然也很深刻。教师掌握它,然后变成自己的教学行为,就不会出大的偏差。俗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虽有些夸张,但包含的道理是对的。我们一定要重视基本原理,把它变成自己的教学行为,会终身受用。
让我担心的那几位青年教师,如能真正掌握了基本原理,我在前十篇文章中提到的一些书完全不必去读。如果生活阅历十分丰富了,思想也很深刻了,再去读那些名著,就很容易读懂。正如余华所言:“一个读者与一个作家的真正相遇,有时候需要时机。”真正到了那个程度,有些名著也不是非读不可。那位40岁以后不再大量读书的中年教师所言虽是后悔的话,但并非没有道理。这些年我对读过的一些书评价很低,浪费了我的宝贵时间;即便是有些知名度很高的书,也远没有宣传的那么好。《庄子·天道》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这个故事与孟子“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可有一比。古人是有智慧的,懂辩证法,注重实际。今天读书也要这样,既能读进去,还能跳出来。人生漫长,青年教师不必着急,有些书以后慢慢读,即便不读也不要紧。读书固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程翔: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本文原载于《语文建设》2025年12月(上半月)]
(微信编辑:苟莹莹;校对: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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