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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觉得万籁俱静了。
他坐在这空旷的起点,心流正如此刻这毫无痕迹的苍白一般波澜不惊。
他似乎困在了每一个日落时分,惨死的夕阳喷发出的鲜血沾染了半边天空,这份每天都会上演的悲剧显然不能使他为之动容,对他而言,这场悲剧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他伫立在走廊的阴影里,喧嚣的人群在地底回荡着,于这空旷的寂寥中淡淡回响。于是,他向前迈步,世界因他再次收束,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那份内心的苍白一直定格在夕阳惨死的那个窗口,怔怔努力着催动身体,他的一切都早已不属于他,四肢与器官作鸟兽散去,仅剩意识停留在原地。
尽管如此,他仍然决定做点什么,于是拉过一个板凳,沉静地坐落其上,而后沉默。这份苍白是独属于他的寂寥,这种无为令他困顿不已,于是他便拿起它来,细细端详着。
这纯粹的苍白让他想起了太多似曾相识的事物,其表面的纹理也因为脑中所想随意变化着,他想起了那细腻叠加的柔软,缝隙规矩交错纵横着的手帕;又想起了光滑如镜,抚摸时冰冷光洁的石英;最后是那些紧密排布着的斑斑点点,如同无色黯淡的星辰一般的大理石。
对,大理石。他抚摸起细致而粗犷的纹理,停留在手中的苍白变得坚硬,蜿蜒出常年埋葬于地底、经受地壳挤压后不断开裂又闭合的斑疤,而经数万年挤压形成的褶皱围绕着斑疤星罗密布地向外排开。可是仅仅就是这样一块无以赋予更多的大理石,因为它单调的外形,使他很快就失去了想要再捧着它的兴趣,随手撒开丢下,他重新站起身来,环顾着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想要看见什么,在原地周而复始地来回踱步后,周身视野内只剩下唯有的单调与灰白。
应该出去走走。他想。
于是他再次带着包容了一点希冀的困惑向远处迈步,先是踩过平铺在地面上的大理石——那些光洁无比、本身的花纹被打磨得鲜亮的大理石,随后跨过钢塑合金制成的黑色门框,走出这囚困他多年、甚至更久的建筑,最后短暂地停留在建筑之外的水泥地上,这里是被灰白与单调重新定义的世界,水泥重新浇筑了地面,铝合金敲成的铁皮墙面构建成了每个地块的边缘,远处的钢筋混凝土之上,是云朵都相形见绌的皚皚天。
他想起了记忆中那片独具一格的土地,沉寂已久的内心此刻又怦然悸动。他早已厌倦了眼前这幅毫无色彩与生机的景象,这水泥地已被他踏遍无数次,却不能如同褐黑色的土壤留下他的足迹,那块他始终不能释怀的土地,一曾见过,就再难以忘却,如同落了土的种子一般,有了阳光和水,就会不可避免地生根发芽,令他心痒痒。
那土地与眼前这灰白的单调完全不同,虽然它们同属于灰暗的范畴,但那块富有颗粒感的黑色土地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与平日已经熟视无睹的水泥地完全不一样,本能地吸引着他靠近。即便是现在,他也对那独一无二的体感记忆犹新,当他缓缓伸出手去,那些湿润的黑褐色土块轻巧地散落开来,淹没了他的手掌,那包裹着四肢的寒凉与松软的感觉令他惊奇地战栗起来,同样都来自地上,同样是颗粒感十足的样貌,仅仅只是更湿润了一些,它就比司空见惯的水泥地蕴含了更多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不同以往的新奇,如同窥破天机一角一般,于时就便折返回去,在大理石地板和门外的水泥地上洒了不少水,一连几日,他蹲在那里满怀期待地不断擦拭被浸湿的地面,坚硬还是一如既往的坚硬,粗糙也是一如既往的粗糙,直到他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直到他的手指被摩擦到血肉模糊,地面都没有变成那饱含情感的松软,于是他转而愤恨,势要摧毁这钢筋铁骨一般踢踏着地面,最后又愤懑地回到了自始至终都囚困着他的苍白牢笼之中。
此刻,他又重新走出这苍白,进入到世界尘封已久灰暗中,他仍然按耐不住心中的迫切,那片土壤构成的精神瘙痒让他越发执着于将它寻回。他穿过水泥筑成的广场,走进无一颜色的铁色花圃之中,伸手抚过铁铸的冷峻枝丛,穿过铁丝捆绑蜿蜒的紫藤架,最后驻足于正日之下熠熠生辉的生机中。
环顾四周,周身遍是琳琅满目的生冷繁枝,它们扎根于这片土地,举目望去皆是那生丛的植株,仅仅是伸手用指尖微微的一抚,依旧是那股最为熟悉不过的刺骨冰凉,他遂撒开手去,渴求着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记忆中的颜色,他沿着花圃不断徘徊着,那份期待却是越发令人焦心,抚着那遍布灰尘粗糙的砖墙搜寻着每一处枝丛中的缝隙,最终,他大口喘息,头脑牵动着视神经一同刺痛起来,被迫停在这紫藤花架下,已然是大汗淋漓,双腿不自觉软倒在地,但他紧紧掐握着花架下石凳的边缘,明确发觉那份空洞竟是这般痛苦。
他迷茫了。
他为何身处至此,随着这时光一同缓缓增长的,是无时无刻于沉浸中隐隐撕扯的寂静,再多他便无法形容了,自从坠入这份内心的苍白,有关他的一切都宛如新生——一无所知。
他就这样趴卧在石凳之上,没有起身的理由,没有起身的目的,可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并没有让他回归到那份舒适的寂静中,长年累月所积攒的一切此刻却都如同受到某种不公一般,挣扎着想从他的头脑中呼之欲出,他也再不能这样压抑内心这莫名的波涛汹涌,那始终扼住他喉管的一口气如同泄洪一般喷涌而出,他大肆哭泣着。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虽然始终笼罩内心的阴霾终于缓缓散去,但这突如其来的宣泄并没有令他轻松多少,反而因此开始恐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试图堵住眼眶,阻止那些曾属于体液、曾作为人体最为宝贵的资源这样白白浪费掉,可这种异样并没有因为他的抵抗而停止,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在极尽努力后,他缓缓抽搐着,最终溺亡在这生于己身的异象中。
若是死亡来得这样干脆,那么时光所剥夺的事物便不曾拥有。
而这曾经的钢筋铁骨,在不知何其漫长悠远的时光中终于迎来了一次甘露。而苦苦等待所最终迎来的,是那已不再需要的迟来渴望。
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他所心心念念的。
睁开眼,那簇曾苦苦寻求的黑褐色就堆在眼前,在那松软的堆顶上,探出了一点微微发黄的嫩白。
这是什么?
那点微白微微颤动了一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微微伸长了根茎。
他不曾见过活物,也不曾看见过这种不明所以的悸动,在缓缓扭曲着的生长中,诡谲的根茎肆意扭动着,将黄绿色的叶芽从根茎的白肉中翻卷着抽出,它继续向上,摇晃,从本就纤细的根茎抽出一条又一条的叶芽,它贪婪地索取着更多的空间、更多的空气,它与苍白的背景格格不入,它依旧挣扎着向上,为了更高的身躯,为了更粗壮的根茎,为了……
他一脚踩了下去。
那如同软体生物的胃管一般不断伸展的枝芽与根茎,它如同神经线一般缓缓蔓延,势必要侵蚀他仅存的空间。而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生长本能贪婪的浑厚恶意,可他不能再失去这仅存的空间了。
抬开脚,它的根茎和叶芽一并折断,已再无挺立而起的能力,他默默矗立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俯下身去,望着那已经萎然的小东西,似乎意识到了它的弥足珍贵,于是双手将它连同黑土一并捧起,彻底折腰的它此刻躺在他手心,已毫无生机,可那捧黑土宛如千斤般重,他终于想起这手中所持正是自己往日苦苦追寻之物,如今确实何其轻巧的被死灰所掩埋。
他将它放至他终日所驻守的板凳上,似乎是期盼它能够再度活过来一般,庄重地盘坐于板凳前,换了种方式日复一日地驻守着。
时间无法冲走那承载着弥足珍贵的黑土,整个世界唯一值得时间瞥视的只有久久盘坐于原地的他,尽管他是失无可失之物,尽管他再无拥有可言,尽管他更无可延伸之思绪,尽管他如同大理石坐落于某处石土中巍然不动,但不得不承认,他仍是这里唯一可被时间所剥夺的。
当他意识到,应该为死于脚下的可怜小东西留下些念想时,它已经彻底干瘪在这持久漆黑的沃土之中。
他赶忙四处环顾,四周并无纸笔,与他长久相伴的只有这纯粹至深的苍白。
他想起来了,他知道了,于是伸手向苍白虚空索取,相对应地,它给予他一块绵如丝绸般的大理石。
没有更为坚硬的事物,也没有最为坚硬的大理石,于是他就这样用指尖轻薄的指甲开始悉心雕刻,他想起它从黑土中探看的样子,回忆着它扭动着抽芽的样子,想象着那样生长直到高耸于云的样子,在精细地雕琢研磨中,却只呈上了一小节什么都称不上的棍子。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随手丢掉,再度向虚空伸手,依旧是一块大小适宜,手感细腻绵软的大理石。
有传言,最开始的山,并非是地壳运动的相互挤压而成,而是一粒一粒石子,滚聚在一起所形成的小土堆,那是最早的山,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一颗石子滚动,便会有成千上万颗石子一起滚动,它们如同朝涨夕停的潮水一般,在世界各处翻动着,才形成了现在的地壳运动。
而当苍白开始崩解时,亦如同一座山的崩毁的开始,源自于一颗石子的松动,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那曾为纪念可怜东西而生的大理石,一个又一个,被他雕琢的何其精巧,在这偌大的虚空之中,它们被随意堆放在这空间的各处,有大有小,大的大到举头参天都不可望其背,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生长的小东西;小的小到成那微渺的一点,看起来与它无一点关联,如同在大理石上撬动时掉落的碎石颗粒。
这些惨白的雕塑堆聚在一起,阴差阳错地在已经漆黑一片的世界中化作白亮的花园,大雕塑的藤蔓生动地盘旋扭曲,蜿蜒的触须自然蜷缩下垂,小雕塑精致细腻,堆叠形聚成了灌木,它们高低有致又错综交叠着,将那始终执着于雕琢的身影掩盖其中。
他十指的指甲几乎尽数脱落,连同指尖的腹肉也消失不见,露出了被磨尖了的远节指骨。
雕刻替代驻守成为了他停留在这里的意义,他似乎痴迷于此、沉沦于此,从一开始的模型,变成对于繁枝末节的极致追求,他想要看到更为生动的叶脉,希望拥有一片薄能透光的叶片,最后甚至想要雕琢出夹杂在细胞壁之间的气孔,这纯粹的苍白一点一点被他消耗,原本囚困他许久的苍白终于被他赋予了意义,苍白的虚空化作了这美妙哑光的白色花园,在园外则只留下了漆黑的深空。
那是最后一件,也是最后一块大理石,当他大张着嘴,如痴如醉般地小心用指尖于根茎上刻画微不可见的细纹,随着指骨刮下最后一抹已经不能肉眼观测的粉尘,这就是他最为钟意的雕塑,这座雕塑仍然保持着生长的欲望,那些叶芽如同一开始时从根茎内抽出后絮絮展开般自然,绽放的叶片上能够透过脉络明显的叶脉看到另一端的漆黑深空,顶部的苞芽似乎仍在微微触动着,毫不掩饰地展示着它对世界的渴望。
他高举着,欣赏着,他最为精湛的作品——这苍白中仅剩的最后一块大理石。
他咧嘴,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眼睛眯成弯月,长久雕琢后的恍惚中,他看到手中雕塑的叶片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顿时令他如芒在背,他又一次想起了它那贪婪无尽的渴求,对它仅仅只是为了生长而疯狂扭曲的厌恶,隐约中,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在这空间中如同蛛网般编织的它。
他咬紧牙关,狰狞着一用力,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后,他意识到自己将它掷摔在地。
他咧着嘴,久久没有移动,良久以后才干巴地从口中挤出一个音节,随后更多不能够理解的音节从他口中频频发出,他欣喜若狂,挥舞手臂狂笑着,如同当初追寻未果的恸哭,完全不能自己,只不过,这次他并无反抗,也再无挣扎,他狂笑着,大声尖笑着,嘲哳的笑声回荡在漆黑覆盖的白雕园中,笑声引起的震颤延伸到那早已无法窥视的虚空。
继那深邃漆黑的虚空后,经过时间悠远流转的长河,最终在那遥远的深空中。
一处举世闻名的城市里、一条名声大噪的街道上开展了一个万众瞩目的艺术展,里面摆放着一样与其他精致展品相比显得十分特殊的东西——一捧黑土。
在各种艺术灯的照射下,虽然这件展品令人颇为困惑,但人群依旧摩肩接踵地聚拢在一起,用五花八门的摄像头拍摄这捧置于板凳之上的黑土。
导游微笑着向它抬手,用极为端庄的礼仪为人群进行深刻的剖析与解说,众人频频点头,而一名站在人群边缘负手而立、显然没有听导游在讲什么的游客似对着那捧黑土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身侧的同伴,脑袋微偏轻声道。
“不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