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丰收
上海知青吴承瑁是64年来新疆的。她长得很秀气,小巧的双唇,挺括的鼻梁,近视镜遮掩了单眼皮。
平时，她穿着竹青色的外衣,配有一条白丝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言谈举止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的普通话很纯正,没有上海知青说普通话时通常都有的家乡话尾音和节奏。
她到新疆的第二年,就当孩子王了。去一连报到时,盖学校的地址刚定，土坯还没打,老师就她一个。
孩子们听说来了老师,都跑了来。 上个世纪60年代,农场连队的孩子还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他们问她: 老师,火车就像房子一样吗? 上海是不是在海里?”
他们的眼睛,打动了她。她是刚离开学校的大孩子，懂孩子的心。
吴老师留在了这个连队小学,从一年级教起,教学大纲规定的课她都开。
那时候人年轻,有热情,也能熬时间,几年工夫,一所蛮像样的小学建起来了。学校走上正轨,吴老师当孩子王当得蛮开心。
农场的孩子朴实、好学,吴老师爱他们,他们对吴老师感情很深。
那年,吴老师从一连学校调往团中学前,给五年级上最后一节课时,40多个孩子都哭了起来，课上不下去。
孩子们送她笔记本做纪念，都写有对她说的话。那时候,农场经济很困难，连队一年发不了一个月的工资，职工吃面粉都是打条子记账。
为了向老师表达自己的感激，他们要到离连队很远的戈壁打柴,一担柴还卖不到1元钱。
没多久，团场里来了一群的新领导，宣布她是“资产阶级的臭小姐”“国民党特务”。宿舍被抄，日记本全抄走了,她被赶出校门。
他们是去团里查看了她的档案。1949年以前,吴老师的伯父吴梦白是中国银行副总经理。
他们逼问她，你国民党伯父搞到台湾多少黄金? 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教很严。
吴老师又气愤又害怕,躲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提心吊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没有再批判审问她了,又让她重回团场学校去,还当负责老师,从此再没有找过她的麻烦。
1978年,各地清理队伍,交还特殊时期中的“黑材料”时,这个谜才解开。
这时候吴老师收到了一份关于对她的鉴定材料，里面的内容让她很吃惊也很感激。
吴老师家里有一个上海知青大都有的铁制糖果盒。盒上印着两条红色的小金鱼。里面装着一张边角很毛、纸包已成黄褐色的信笺。
展开信笺，上面写着：
一连学校教师吴承瑁来连后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自觉的(地)学习毛主席著作(,)不断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与工农的感情加深了,能与同志打成-片(。)做事谦虚金(谨)慎(。)积极参加拾棉花(,)割苜蓿劳动。给学生洗衣服(。)每天给小学生梳头。她教书认真,我们要求吴老师继续教书(。)
一连群众
1966年8月26日
连队职工用善良和信任建了座防空洞，保护了她。他们却从没有对她提起这件事，事情已经过去10多年了，吴老师看到这张“鉴定”时,禁不住哭出声来。
吴老师的爱人也是上海知青，爱人的父亲退休后,每封信都说他们回去的事。
老人年纪大了，总是希望儿子能回到身边，又看到很多知青都回去了，他比吴老师夫妇还急。
他们的调令是一起到的，高中毕业班的历史没人接,她不能误了学生，只有送走毕业班再走,他带着户粮关系先走。
吴老师的爱人被安排在海丰农场搞财务,条件是比北疆农场这里好些。
虽然也是农场,但是离上海近,依托上海,经济发展很快,收入比这里高很多。 吴老师的工作一时没定。返城知青太多，工作不好安排。
6月的一天，吴老师连收爱人的两封信,两封电报,催她7月10号前赶回海丰应试。
海丰招收最后一批教师，不管有没有文凭都要参加录用考试，如果赶不上，以后干什么说不准。
接到丈夫的电报和信后，吴老师不但不着急，反而有了不回去的念头。
回不回去,她一直很犹豫。 她们上海知青谁心里都清楚，上海早已不需要她们。农场却需要她们。 为了提高她的业务能力,农场曾经送她到上海师院历史系进修。
这么多年过来了,不是说一句话就能走得脱的。于是她把已落回上海的户口又办了回来。
不久,吴承瑁老师被调到了农八师的重点中学石河子第一中学。她继续任教直到退休。
【后记】
从黄浦江畔到戈壁荒原，从被污蔑的“臭小姐”到扎根边疆的人民教师，串联起的不仅是个人的命运沉浮，更是一段跨越身份、超越苦难的双向奔赴——连队群众用无声的善良为她筑起“防空洞”，她则用一辈子的坚守回报这片土地的信任。
特殊年代里，出身成了原罪，吴承瑁因伯父的身份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连队群众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了她：那张边角磨毛、纸色泛黄的手书鉴定，没有华丽辞藻，却用“给学生洗衣服”“每天给小学生梳头”“教书认真”等细碎日常，为她的品格作证。
这份藏在铁制糖果盒里的温暖，是苦难岁月里最珍贵的光，让她在绝望中感受到被接纳的力量。群众从未提及这份守护，恰是最纯粹的善意——他们不问出身，只看付出，用信任消解了时代的偏见。
而吴承瑁的坚守，是对这份善意最深情的回应。当返城的机会摆在面前，当丈夫的电报催得急切，她却因“农场需要她们”“不能误了学生”的执念，把已落回上海的户口重新迁回。
从土坯未打的简陋学堂到石河子重点中学，她把青春与才华都献给了兵团的教育事业。这份选择，无关被迫，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她主动选择了与兵团共生共长的道路。
吴承瑁的故事，道尽了人性的光辉与坚守的意义。群众的善意是寒冬里的炭火，温暖了异乡人的心灵；她的坚守是荒漠里的胡杨，为边疆的教育撑起一片天。
这份双向的奔赴，让我们看到：在动荡的岁月里，善良能跨越隔阂，坚守能抵御风浪。
如今，知青岁月早已远去，但这份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情谊，依然是最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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