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雪。
沈知微立于铜镜前,将最后一根银簪别入发髻。镜中人一袭黛青宫装,外罩玄狐大氅,眉目间凝着远山寒雪,与平日素白不同,竟有几分凌厉的艳。
阿沅捧着手炉进来,看得呆了:"姑娘今日……像画上的仙子。"
"不是仙子。"她淡淡道,"是索命的鬼。"
马车在朱雀大街疾驰,车辙碾碎新雪。到宫门时,已有数十辆华车候着,朱紫满堂,珠光宝气。沈知微随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阙,太和殿的飞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一只蛰伏的兽。
"沈姑娘,这边请。"
太监将她引至偏席,与太医院众医正相邻。那些白发老者见了她,或惊或疑,窃窃私语。她端坐如石,目光落在殿首——龙椅空着,皇后与定北侯分坐两侧,萧珩立在侯爷身后,玄甲未卸,显然是刚从北境赶回。
"皇上驾到——"
唱名声起,满座匍匐。沈知微随众跪伏,余光瞥见那道明黄身影由远及近,脚步虚浮,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元嘉帝。先帝幼子,元嘉十二年即位,时年八岁。如今二十三,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众卿平身。"
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枯木。
宴起,丝竹声漫。沈知微未动筷箸,只冷眼旁观。元嘉帝饮了两杯酒,便咳喘不止,皇后忙命人扶去后殿歇息。太医院院正匆匆跟去,经过沈知微身侧时,袖中落下一物——
是半片黄纸,边角焦黑,写着"崇山"二字。
她不动声色纳入袖中。
"沈姑娘。"萧珩不知何时坐到身侧,以酒盏遮唇,低声道,"后殿偏门,西角海棠树下,有人候你。"
"谁?"
"去了便知。"
他举杯向邻座致意,仿佛只是寒暄。
沈知微起身离席,借口更衣。宫中路径她熟,十五年前,她常被母亲抱在怀中,穿行于这些朱墙碧瓦之间。只是那时杏花如雨,如今只剩皑皑白雪。
海棠树下,立着一个佝偻老妇。
"沈……沈姑娘?"老妇颤巍巍转身,浑浊眼珠里忽然迸出光来,"像,真像林医正……"
沈知微心头一震:"你识得我母亲?"
"老奴是林医正的贴身婢女,杏儿。"老妇抓住她手腕,枯枝般的手指抖得厉害,"当年满门抄斩,是侯爷暗中救了老奴。这些年,老奴就等着沈家后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塞入沈知微掌心:"这是林医正临刑前,托人带出宫的。她说,若姑娘活着,便交给姑娘。若姑娘死了……便随老奴入土。"
沈知微捏碎蜡丸,里面是一方素绢,上面以血写着几行字:
"青囊非书,乃人。沈家女,骨血为引,可启禁术。元嘉暴毙,崇山窥秘,故遭灭口。真凶在——"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呢?"沈知微声音发紧。
老妇摇头,老泪纵横:"送来便是如此。林医正她……她没能写完……"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将素绢收入怀中,银针已滑入指间。老妇却推开她:"姑娘快走!老奴守着,他们认不出——"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透老妇咽喉。
沈知微瞳孔骤缩。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如雪。她旋身避过第一刀,银针出手,正中刺客眉心。第二人、第三人接踵而至,她且战且退,后背抵上海棠树干。
"沈姑娘!"
萧珩的声音。玄甲身影如鹰隼掠来,剑光过处,血溅白雪。他一手揽住她腰肢,一手持剑格挡,低声道:"抱紧。"
她没动。
萧珩咬牙,强行将她护在怀中,后背生生受了一刀。闷哼一声,剑势更厉,逼退刺客,携她跃上宫墙。
"你——"沈知微皱眉。
"欠姑娘一条命,"他扯出个笑,唇边溢出血丝,"还了。"
宫墙下,火光四起,禁军呼喝声由远及近。萧珩却将她往暗处一推:"从西华门走,周肃在接应。"
"你呢?"
"本世子?"他抹去唇边血,笑得张扬,"定北侯府的世子,谁敢动?"
沈知微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怀中素绢滚烫,那未写完的"真凶在"三字,如烙铁灼心。
她奔在雪地里,忽然停步,回望宫城。太和殿灯火依旧,丝竹未歇,仿佛方才的刺杀只是幻觉。
而元嘉帝,此刻正躺在龙榻上,由太医院施针续命。
真凶在。
在何处?
她攥紧素绢,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