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多少个日子了?我已经记不得了,或许是十年前,百年前,又或许...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概念。我只记得那是我出逃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成功的一次...那年,我37岁。
我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逃跑?我又是谁?
这些个问题!呵呵,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如果有人有人能够听说过我的故事,亦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哪个幸运儿能够恰巧捡到这份笔记,或许就能从中找到些答案。
不过他看完后一定不会认为它很精彩就是了,也不是说故事就很平淡,我只能说那应该是个有些荒诞或者离奇的故事。
当然,在开始讲这个故事之前,还是请容许我先进行一下自我介绍。
我这么说未免有些可笑,这就像是即将进行一次登台表演,而我又恰巧是那最为蹩脚的小丑。
看这糟糕的舞台,独自矗立在这漫漫黑夜深处,有几个人能看得见!
我叫蒋澄,不过在说这段故事的时候,我更习惯于别人叫我的另一个称呼——“痴儿”,拥有这样的称呼,并非是因为我愚笨,相反,我甚至可以有些自傲地认为,就是因为我那奇异的思维和无与伦比的判断力,才使得我在过去一次次的危机中得以脱身,才能保存下我们仅有的“火种”。
这对于拉沃尔的独立,并在瓦刚和光辉帝国之间维持着两者微妙的平衡意义重大。不过现在就谈及一个国家的艰难历史还为时尚早。
“痴儿”这个称呼源自于我在“阿塔尔”的那段经历。在那处如同炼狱一般的世界里,这两个字一直伴随着我,走过了十七年的岁月。
或许在我一生中十七年并不算长,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耳畔响起这个名字,脑海中对于那些年的记忆便会如同卸闸的洪流,全部倾泻出来。
在数百年的时光轮转中,我无数次地想要忘记这些记忆,它们带给了我太多的痛苦。怎么形容呢?那就好像是地狱路上生长的荆棘,哪怕不再触碰,隔着老远也能嗅到它身上散发的腐朽糜烂的味道。
但这又始终无法摆脱,因为它们就像是鬼藤一样扎根在脑海中,无论我多么费尽心机地将那些繁茂的枝叶剪除,等到一觉醒来他们又会焕发生机,并迅速占满整个脑海。
......
故事还要从我开始识文的那个年岁讲起。
我是个孤儿,却非天生。我父亲名叫蒋正吉,原是东临郡安宜司隆城县巡防营的一个牌头,因受曹县丞之遇,在我六岁那年由门外郎升任平坊卫。对于靠军碗吃饭的我们家来说,一切似乎都是朝着希望的方向发展。
嗯,却是忘了交代,我家就那么三口人,父亲,母亲和我。早些年时候还有个祖母的,但因为战乱和饥荒死了,那时候我尚在襁褓,所以对于那位祖母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母亲无意间提及。
原本生活应该就这么幸福美满地进行下去的,却因为一次事故,所有一切的美好一夜间都消失了。
太康三年,仿佛是上天在降下惩罚,隆城在历经半年的干旱之后,突降大雪,接种而来的灾害弄得隆城民不聊生。
如此诡异的气候,在那些方士的胡言乱语中成为了世间将有大难的预言。我便是在那个被人称作天狼乱世的岁月出生的。
太康六年,刘县令暴毙,新任县令赵康就任新典,并令请县内占师为其求算运程。我母亲当时是县里仅有的巫,所以一道被请了去。
话说巫是什么?
简单说来就是给人计算命运的人,就好像是宫里的“大祭司”,他们通过观察星辰的运行轨迹来预测人的命运,而巫的能力却有所不同,他们擅长从人的血液之中探查遥远天路的痕迹,据说这种“仪式”还是出自于古老的笸箩萨满。
而我的母亲源自于北方的穆尼兰族,那便是一个信奉笸箩天神的种族。
......
当时的我还小,并不知道事情真相。只记得母亲被人抬走不过两日,父亲便是回了来,一脸急匆匆的样子。然后在不到一个时辰后,我和父亲便乔装出了城。
当时对于父亲突然的这种异样的行为,我是一片茫然,也几度询问他:为何母亲不与我们一同前往老家;不过父亲却是只字未提,只是一股劲儿的赶路。
直到一天后,县内四处章贴告示抓捕逃犯,而那告示上的人正是我和父亲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或许便是我今后一切厄难的开始。
出城不久,我和父亲的行踪便被那些贪婪的人给出卖了,我们没日没夜地逃跑了两天,不过最终还是没能逃掉。
最后,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我经历了有生以来第一个让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悲痛——亲眼看着父亲惨死在血泊中。
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六百年,忆起昔日情景,依旧心如刀绞,以至每思及此,那带血飘飞的头颅,那仿佛要永远都怒睁着的双眸,都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现在想想,要是父亲当初逃跑不带上我,或许他就能逃掉吧;要是她一开始就拒绝或者妥协······要是母亲没有对它抱有幻想,或许······对,也许她还活着!也许我依然生活在庞城老家!
......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苦苦挣扎十七年让我明白,这个世界根本不是我所想要见到和想象的样子。
只是可惜,哪怕在它最后的那一刻也没能叫一声“母亲”,哪怕继续当傀儡也好。
......
太晚了,说什么都太晚了,我耗尽了我所拥有的一切想要去反抗,想要去寻求那可笑的真相,可终究也只是徒劳。
如今看看这里,看看这漆黑如墨的的厚厚土墙,只感觉心中被无尽的黑暗笼罩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最终摆脱了玩偶一般的命运又能如何!
依旧好似“巴鲁”一般地活着!
也许外面那群混蛋还在为掌控让“他们”都忌惮的“寂灭之花”而庆幸,可任谁又能想到,当“圣堂”知道那所谓的底牌不过是可笑的谎言的时候,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也许,“伊索拉玛”会覆灭吧···
......
我知道,我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看着头顶的“尘星”如同时间沙漏般缓缓倾泻下,在眼前闪烁,然后一点点消逝,就像一副图画,没有尽头,仿佛会永远流淌下去。
在那一粒粒灰色中,我看到了我一生的故事,那些逝去的人的面庞一个个的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他们是在向我招手?
“是要带我离开吗?我亲爱的朋友。”
我看见了一道光,一道金色的光从天际洒落而下,刹那间,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兽穴”出来那日。
“真的有神灵吗?”
“也许只是幻觉!”
“可祂的力量确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那一指仿佛都能洞穿虚空,比‘纳尔的闪光’都要强大,哪怕是有着上百朵‘彼岸之花’同时绽放,在那样的力量下,也能顷刻湮灭吧。”
看着逐渐变白的手掌,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或许,我还能写下些东西。
脑海间依稀回荡着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澄儿,逃······
时间仿佛停滞,又仿佛在加速流失。
生命当真要走到尽头!
“不甘心呐,真的不甘心呐!”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完成,我还没有揭开这世界的秘密。哪怕仅仅只是一角,依旧是那样的模糊。”
“澄儿~”徐徐的,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幕传来,听上去是那样的温暖。
天空中的那道身影更加清晰了,仿佛那一道光是真实存在一般,而那张模糊的脸此刻正面带着微笑。
“你可愿意?”
那声音无比地清晰,不再是天际,仿佛就在眼前。
下意识地点头,没有犹豫,也根本无暇思考,一切都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就见一道光从天空洒下,好像一道利剑洞穿虚空,又仿佛一根金色天柱耸立在黑暗中。
身体缓缓向上飘飞,下意识的底下头,看了眼那绿色的长满鳞片的巨大身躯,我依旧端坐在石桌旁,手里的笔书写不停。
毫无顾忌的抬头,目光注视,那道金色的身影无比伟岸,其脸上的表情既威严又慈祥。那双看不清瞳孔的金色的眼眸始终盯着下方。
就仿佛面前矗立的是父亲那高大的身影,而他正用一双温柔的目光看着我,让人倍感亲切。可当我的目光与其对视,又仿佛他不是在看自己,眼眸正望着虚空。
只是,此刻的感觉依旧是那样真实,仿佛在说我是真实的,那端坐的绿巨人才是虚幻的,我不过是在做梦。
“可这终究不是梦啊。”
身体还在飘飞,笔尖还在移动,可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力量会毁灭一切…
终于在某一刻,巨人停下了,黑暗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