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古城的肌理,藏在东大街纵横交错的阡陌巷弄里。都神殿后一号,是窄巷深处一方被岁月摩挲的旧印,青石板路被晨露与履迹磨得莹润发亮,墙根青苔晕染着海岛独有的湿意。推开斑驳木门,康家大院的人间烟火,便从时光褶皱里漫溢而出。

而今的东大街,早已换了鲜活模样。餐饮店、烧烤铺、火锅店挨挨挤挤,虎山小厨的海鲜鲜香、蒙古大叔烧烤的烟火缭绕、千岛薛记牛肉火锅的热气蒸腾、罗胖子东北菜的豪爽分量,缠缠绕绕漫过青瓦白墙。夜幕低垂时,游人如织,灯影摇红,人声鼎沸,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日清寂。这市井盛景,皆是定海区政府近年数载匠心改造古城,唤醒的人间新烟火。
转弯抹角拐进静谧小弄,时光骤然慢了下来。康家大院安然静卧,我的初高中岁月与初入职场的青涩年华,都被妥帖收藏在这座大院的砖瓦草木间,酿成心底最柔软的念。
昔年大院挤着五户人家,康家几位长辈是院里藏着的“能人”。老大我们叫他"大阿伯",供职市级机关,一手书法风骨遒劲,传闻《舟山报》创刊时的报头便出自他笔下,墨韵里藏着海岛的灵秀与沉稳;后来报头易为少奇同志题字,报纸更名《舟山日报》,这段往事成了大院时常念叨的荣光。"二阿伯"任市政府秘书,终日伏案笔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暗夜里独特的背景音,升任副秘书长后,早出晚归的步履,更成了大院一道忙碌的剪影。老三从小跟着亲戚去外工作,印象中早早在外成家立业了;老小在东北插队,80年代初才回这个院子,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我们都叫他"小大"!院里还住着康家亲戚康婆婆一家,女儿嫁给了老三,康婆婆腿有疾,每天就是围着灶台转,一日三餐都她一个人忙碌,儿子在农机厂工作,一个大龄青年,好像30多才匆匆找了一个对象结婚,也住在院子里!

我家是房管所经租房,分得两间旧屋栖于西只角,称"正间"。前屋不过十余平米,绿漆木板隔出前后房,泛黄报纸糊满四壁,墙角暗绿霉斑恰似岁月落下的痣。原木八仙桌靠窗而放,是我和妹妹的书桌;铁艺大床旁,旧木板门隔出逼仄后厢房,两张木床靠墙摆着,妹妹床悬蚊帐以示男女之别。床底塞着木箱,屋顶木梁悬一盏昏黄白炽灯,拉线一扯,灯光忽明忽暗,夜里捧卷,字里行间都浸着朦胧。厢房阁楼堆着父亲的木料,后来我成婚的家具,便由这些木头打制而成。


(康家大院和杂乱无章的院子)
厨房与"小大"、康婆婆家合用,墙角砖头垒就的灶台旁,立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方桌,那是我们一家四口的餐桌。三两道家常菜摆上桌,一家人挤坐桌边,碗筷叮当声里,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逢年过节或有客至,后厢房支起圆台面,铺上台布,摆上舟山呛蟹、鲞鱼、熏鱼,瞬间便有了招待亲友的热闹光景。
大院一隅的水龙头,是全院唯一的水源。每家门口摆着大水缸,各家拎着水桶往返挑水蓄满,日常洗漱、淘米洗菜,皆仰仗这缸中清水。
这两间旧屋,总随季节生出细碎的“小麻烦”。梅雨季屋顶漏雨,父亲架梯铺油毡纸,屋里仍要摆上搪瓷盆接水,滴答水声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温柔的催眠曲。隆冬时节,寒风从窗缝钻进来,母亲用旧棉絮混着碎布条糊严实,再往煤饼炉添几块新煤,让暖气缓缓漫进屋子。不过,大人们时常念叨炭火盆的凶险,谁也不敢长时间在房里烧,怕惹来煤气中毒的祸事。
"大阿伯"的儿子阿凯、"二阿伯"的女儿阿英,与我是同班同窗。清晨微熹,大院便从沉睡中苏醒:木门吱呀,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混着女人们唤儿起床的嗓门,织就晨曲。我们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傍晚放学便凑在一起写作业,等着母亲吃饭了的呼叫声穿透暮色。
八十年代初,康家老大家率先添置了一台“西湖”牌黑白电视机,傍晚开播时屋里挤满邻里,我次次不落,盯着小屏幕满心羡慕。那时一台电视机要四百余元,对寻常家庭是巨款。我们家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一年,终于抱回同款电视机。那夜,屋里也挤满了人,屏幕光影跃动,满室欢声笑语,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欢喜。
大院里,我与"小大"最是投缘。他是城北水库那边一家粮机厂厂长,见多识广,张口便能聊厂里趣闻与社会新闻;夏夜的大院最惬意,大人们摇着蒲扇纳凉话家常,孩子们跑累了便回屋歇息,唯独我与他能长时间坐在院里长谈,蝉鸣阵阵,星光璀璨,一聊便至夜半。
父母在康家大院不远处的机电厂工作,父亲凭着踏实肯干,从普通工人熬成车间主任,袖口总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渍;母亲依旧做着又脏又累的钣金工,下班归家时,手上衣服上满是铁锈灰尘。一家四口挤在两间旧屋,日子拮据却满是温情。下班铃一响,父母便小跑回家——我和妹妹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父亲进门就生炉子、淘米洗菜、搓洗衣物;母亲系上围裙,在狭小厨房翻炒家常菜,油烟混着饭香,飘满整座屋子。
大院角落有口老井,井水清冽,是天然的夏日冰箱。有一回父亲买了只西瓜,装在网袋里沉到井底,说等宁波表哥来一同分享。午后蝉鸣聒噪,父亲带我们去外婆家串门,我却心心念念那只井里的西瓜,找了借口偷偷溜回大院。趴在井边攥着绳子费力捞起西瓜,菜刀落下“咔嚓”一声,红瓤甜水瞬间淌出。我捧着半个西瓜蹲在井台边大快朵颐,直到肚子圆滚滚,才慌了神。晚上的那顿打,至今想起来屁股还隐隐发痛,可挨打的疼早已淡去,嘴里却还留着西瓜的清甜。后来日子宽裕了,父亲还会笑着提起这件事,说着说着便抬手擦眼角,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冬日的大院暖融融的,各家煤炉烧得火旺,炊烟袅袅,在冷冽空气里织成轻柔的网。谁家炖了好菜,香味飘满大院,惹得孩子们扒着门口张望。遇上下雪天,我们便在院里堆雪人、打雪仗,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格外开怀,雪沫子沾在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1979年高考,我与阿凯、阿英都未能得偿所愿,高中毕业后各自参加了工作。近日,我循着记忆重踏小弄,眼前的康家大院让我心头一沉。昔日木门歪斜欲坠,像一位佝偻老者;院里堆满杂物,凌乱不堪。我拨开旧物寻到当年的住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青砖,隔断木板朽得一碰就掉渣,曾经支起圆台面的后厢房,如今隔成狭小隔间,挤满简易床铺。大院早已租给外来打工人,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嘈杂而拥挤。康家后人也不曾前来修缮,约莫是揣着和旁人一样的心思,等着政府改造政策,盼着老院子迎来新转机。
东大街的改造仍在继续,只是不知这藏在深巷里的康家大院,何时能重焕生机。老房子的墙皮会剥落,木门会腐朽,可藏在砖瓦里的时光,从来不会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