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锦上添花〈一〉

“还是按规矩,叫表哥吧!”吴恙一幅不咸不淡的嘴脸,程淼眯起眼睛,嗲着声音叫“表哥,帮我拧个瓶盖呗”。          新年倒计时,绚烂的烟花在黑夜里盛开,一朵接一朵在心里开满了花,程淼捂着耳朵,有一双手使劲扯开她捂着耳朵的手,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还有一句她听得不真切。

医院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冲的人鼻子发痒,程淼站在走廊里呼哧呼哧的呵气,嘴里吐出的白色水雾让视线都模糊起来,她身材娇小,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蓝色牛仔裤,手臂挽着米白色棉衣,踮起脚尖张望着长长的队伍,压抑住内心的焦躁,心想不知这个队伍要排到何时是个头。

医院真不是个办事的地方,她上上下下爬了十几回楼梯,累的气喘吁吁,医院里的工作人员话总说一半,一件事总没办法一次性办理下来,程淼耐着性子,最后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我说你们医院怎么回事,一次性说完要准备什么资料不行吗?办个事跑无数趟,有完没完了。”

窗口的工作人员斜眼藐视她,扯气高昂的说,“呵,有能耐你别生病呀!”

程淼被堵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只好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好不容易办完出院手续,程淼回到病房,妈妈卧躺在病床上,和临床的一个病人相谈正欢,她脸色红润,一点都不像刚做完手术的样子。

“淼淼回来啦,辛苦你了”,临床的女人礼貌的道谢。

程淼扯着嘴角回应,“没事,应该的。”

程淼没想到在病房还认了一门亲戚,她也真是佩服妈妈的社交能力。说起来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表亲,按辈分程淼该叫她一声姨舅妈,程淼嫌麻烦,直接叫她一声阿姨。

两个病号相见恨晚,亲如姐妹,加上得了相同的病,手术时间也差不多,身体恢复好竟是同一天出院,这舅姨妈也是个怪人,住院这么久都不见有亲人来探望过,自己一个人全全处理所有事情。

程淼给妈妈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顺手也将舅姨妈的一起办理了,这段时间少不了也连同她一起照顾了,程淼倒也不是计较人,反正一个人也是照顾,两个人也是照顾,她能给妈妈做个伴也是好事。

出院时,医生交代一个月后要复查,后期要持续八个疗程的化疗,中途也是三天一小检,七天一换药,光是听这些注意事项都让她头昏脑胀,心理免不了有些烦闷。

想起手术之前,程淼还没有一点经验,心理素质不够硬,术前谈话过程中,讲到可能发生的危险情况,休克死亡,大出血,病灶无法摘除,医生机械的重复话术,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走过千万次的流程,可程淼却急得头脑冒汗,生怕稍有偏差出了什么差池。

当时天昏地转,她急得眼泪止不住的掉,见她这副神情,冷漠的医生也有些动容,放缓了语气说,“术前谈话只是将必要的危险告知,很大概率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你放心。”

经历了多次大起大落,程淼反倒淡定了许多,对她而言最糟糕的情况早已在自己预料之中,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程淼不禁感叹,成长好像就在一瞬间,所有处事不惊都是靠历练出来的。等她终于成长为自己想要的模样时,才发觉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阔,一切只不过是强撑的表象罢了。

程淼到护士站租了一辆轮椅,推着妈妈往外走,零零散散的东西早就打包好,程淼分了几趟才送到出租车内,舅姨妈身边有个大叔一直帮忙前前后后地打点着,并没有要程淼帮忙的迹象,毕竟还是有些见外,不愿意一直麻烦别人。

妈妈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你舅姨妈也是个苦命人,无亲无故的,这马上年关将近,要在这边做检查也不好回家,你看要不让她到我们家住得了。正好我们两也搭个伴。”

程淼也没觉得不妥,现在什么事情都顺着妈妈得意愿来,“你说行就行,等会你去跟她说,人家愿不愿意还是另外一回事呢!”

妈妈转身就和舅姨妈商量,程淼也没在意她们是怎样安排的,包了车在下面等着,程淼不时看时间,生怕耽误了时间司机催。

经过妈妈的盛情邀约,舅姨妈也同意在程淼家住一段时间。两人术后伤口还未完全康复,身上还挂着尿袋,要等七天才能拆管,行动多有不便,程淼光是想着要照顾两个病号就头痛,但又不好忤逆妈妈的意思。

来帮忙的中年男子说是舅姨妈的同事,对她关照有加,舅姨妈倒有些爱答不理的样子,程淼从中也能看出些许端倪,舅姨妈比妈妈小几岁,皮肤白皙,脸上皱纹少不显年纪,看起来也就四十五六的样子。中年男子在住院期间尽心照料,也难博一笑。

这轰轰烈烈的黄昏恋竟是比自己还丰富,程淼不禁有些羡慕加嫉妒起来。心想等她到这个年纪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魅力,她很快就清醒过来,自嘲的笑笑,从五年前和初恋分手后她就再也没有谈过一场像样的恋爱了,有时候她想就这样一个人也挺好的,年过27,家里家外都催的紧,她态度坚决说不想结婚,这次妈妈生病后,她的想法有了些许松动,人总有个生病的时候,总得有个能依靠的人才行。

趁着舅姨妈出去的当口,程淼问妈妈,“妈,我看那个叔叔对舅姨妈挺不错的,她怎么爱答不理的。”

妈妈神秘的笑笑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还不懂女人家的心思。”

“什么心思”

“他们才认识多久,她身上挂个尿袋,行动不便,吃喝拉撒都要一个陌生人帮忙,这谁受得了。”

“那男的愿意,有什么不好,难不成她不喜欢那男的”

“亏你是个女人,一点都不懂男人,难怪你嫁不出去”

这句话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程淼翻了个白眼结束了聊天,心想好歹我也是个女性题材写手。

收拾齐备,驾车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医院离程淼家不远,驾车二十几分钟就到了,程淼和大叔一起将东西搬上电梯,然后再各自搀扶着病人往上走,大叔体贴入微,脚下怕打滑,手上怕磕着碰着,程淼心里有些膈应,和妈妈相视一笑。

程淼家的房子是爸爸在世时购置的,四室一厅,当时程淼说要买小一点的房子,爸爸不依,说是等她嫁人过年过节回家的时候也方便住,没想到才住了几年,没享几年福就魂归西去,程淼只觉得房子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程淼收拾了客房给舅姨妈住,收拾好东西,舅姨妈就催促着大叔快走,大叔很不放心的交代注意事项,程淼脸色也不免有些敷衍起来,大叔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喋喋不休,舅姨妈立马发了逐客令,大叔一脸恋恋不舍的离开,走之前一再交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程淼尽管打他电话,程淼对男人本就没什么好感,只觉得聒噪异常,心想这么不放心怎么不让她住你家去。

程淼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照顾别人,从小到大,妈妈将她宠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基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妈妈这一病,瞬间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智障,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再加上妈妈在一旁指导,她的生活能力也学了个大概,她从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连轴转过,忙碌的时候根本没时间伤春悲秋,好不容易停下来,伤感情绪就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静坐了一会,低头看手机,提醒自己该做饭了,再难,还得吃饭不是。

这段时间程淼一直嘻嘻哈哈的,对妈妈的病情隐瞒一半告知一半,妈妈听的一知半解,生病后的她反而像个孩子,听话的很。不知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成全她的谎言。

程淼为了更好的在家照顾妈妈,一个月之前就辞职了,幸而她的工作不必正经上班。

她一天到晚蓬头垢面,成了个全职护工。两个病人,从早到晚,没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有时候往床上一倒,她头脑才有片刻清闲,夜晚千万不要思考,程淼觉得这着实是有道理的,因为每到晚上,她就会情绪低落,忍不住流眼泪,她不知道自己的悲从何来,只是觉得看不到尽头的悲伤将她裹挟,像是黑夜怎么都照不亮。

临近过年,街头巷尾热闹非凡,家家张灯结彩,年味十足,小孩们早就急不可耐的购置好新衣新鞋,街尾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大人早就没有过年的新鲜劲,唯有小孩的欢笑点燃了节日的气氛。

晚饭三菜一汤,吃完饭后,妈妈精神不佳,早早去睡觉了。程淼收拾好碗筷进厨房洗碗筷,舅姨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久到程淼觉得如果再不说点什么打破安静的空气,那尴尬的就在所难免了。

“阿姨,你有什么事吗?”

舅姨妈咳嗽了一声,才开口,“淼淼,这些天辛苦你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程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辛苦是假的,说辛苦又显得矫情。

“癌症这种病,最遭罪的还是家属,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又不能和你妈妈说,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讲,说出来好受点。”

程淼最怕就是别人的关心,明知是好意,却不敢心领,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豆大的泪花滚到蓄水池里,不见了踪影。

手上全是油,又不能抹泪,程淼想象自己的样子定是又可怜又无措。她本来就是不擅长表露脆弱的人,伪装成坚强的样子,才能让自己强大一些。

在舅姨妈进一步开解前,恰好她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拖着步子慢悠悠的走过去接电话,程淼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电话来的及时。

舅姨妈接完电话,又走了回来,这一回换了个话题,舅姨妈说她儿子想过来看看她,问程淼是否方便,程淼想都没想就回答好,暗自揣测,这儿子真狠心,亲妈做手术也不见来照顾一下,人都出院了才现身。

第二天一大早,程淼刚想睡个懒觉就被一阵门铃声唤醒,她揉着眼睛边嚷边打开房门。

“谁呀?”

房门打开,一堵人墙堵在了她眼前,程淼不得不仰起脖子,往后退一步才看清楚来人。工装裤,旧球鞋,绿色夹克衫,男人身高目测一米八往上,脸型瘦削,眼神冷冽,高鼻梁,薄嘴唇,头上戴了顶鸭舌帽。程淼瞬间迷糊起来,一大早如果不是做梦,就是坏事到头,桃花运到了。

她心跳有一瞬间的错乱,可她和一般人相反,越是慌乱,越能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抚平毛躁的头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柔和起来,“您找谁?”

男人低头打量了一眼程淼,“我找许慧文”,声音竟是反差性的清朗。

身后舅姨妈的声音传来,“是吴恙吧?”程淼回头确认,将房门推开了些。

男人应了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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