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兮迟》
文/张永康(蜀国立秋)
这“归”字,原是极潇洒的。你读陶令的文章,那一声“归去来兮”,真如甩落一身朝露般清亮,是斩钉截铁的断音。这位东晋诗人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他的《归园田居》等作品至今仍被广泛传诵。《归去来兮辞》是他在彭泽县令任上辞官归隐时写下的千古名篇,用“归去来兮”四个字道尽了他挣脱官场束缚、回归田园的决绝与喜悦。
一千六百年前的某个冬日,他解下彭泽令的印绶,动作干净得没有半分犹豫。那“归去”是一个完整的圆——从“心为形役”的此岸,到“乐夫天命”的彼岸,中间只隔着一叶轻舟的距离。舟行水上,风飘衣袂,他的世界有着清晰的边界:东篱在南,松菊在北,田园在脚下展开,童仆在门前等候。那是一种地理与精神双重意义上的抵达。

1、血脉里的时差
我们读诵陶令的辞赋,无不联想自己。如今的我们,诵读的唇齿间,仿佛淤塞了千年的尘沙。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不是清扬的“辞”,而是一声被拉长、被压扁的叹息——“迟”。归去,是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咒语;来兮,却是永远悬在一步之外的幻影。我们被卡在一个无形的门槛上,一只脚陷在钢筋水泥的秩序里,被各种现实的绳索牢牢系住;另一只脚抬起,试图跨向某个想象中的“田园”,却发现那里早已不是陶渊明的田园——或许变成了旅游景区的仿古建筑群,或许已是长满荒草的拆迁废墟,又或许,它只存在于我们过度美化的童年记忆里,一触碰就碎成粉末。
于是,那只抬起的脚,便永远地、尴尬地,停在了半空。这就是我们的“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是不愿,而是无处可去。
陶渊明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是一种完整的、未被离析的劳作。他的手插入泥土,能清晰地感知泥土的湿润程度,能分辨野草与禾苗在触感上的微妙差异。清晨下地时露水还重,傍晚归来时月色已凉,他的手心记得每一寸土地在不同时辰的温度。那种劳作直接通向生存,也直接通向他“但使愿无违”的安心。他的时间,是随着日影移动的,是跟着节气流转的——惊蛰虫动,清明雨细,霜降草枯,每一个日子都有它独特的面目和呼吸。
我们的劳作呢?被精细地切割、封装、量化。我们在格子间里敲打键盘,生产着看不见实体的数据与方案;我们隔着屏幕交流,却常常忘记对方真实的神情。我们与世界的联系,经过层层中介的转译,早已变了滋味,变得扁平而隔膜。有时候忙完一整天,却说不出今天究竟做了什么;有时候联系了很多人,却觉得比谁都孤独。
即便我们驱车数百里,回到户籍意义上的“故乡”,又能如何?我们还能弯下被办公室座椅驯化已久的腰,真正地“理荒秽”吗?我们那被碎片信息喂养的注意力,还能专注地跟随一只瓢虫爬过菜叶的轨迹吗?我们成了自己故乡最熟悉的陌生人,站在老屋前,像个礼貌而疏离的游客。这是时间对我们的背叛:我们的身体活在当下,但灵魂深处,却依然渴望着一种古老的精神节奏。这种错位,让我们在精神上“迟到了”——迟到了一个时代。

2、坍缩的山水
陶渊明的天地是开阔而丰盈的。“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万物在他面前自在呈现,他只需“寓目”,便可“成色”。他的南山是具体的,有朝夕的晦明变化——晨起时山岚如纱,傍晚时暮色如黛;他的东篱是实在的,能亲手采摘带霜的菊花,那凉意从指尖直达心底。四季的轮转在他那里不是日历上的标记,而是身体能真切感受到的温度、色彩与气息。
我们的天地,却在挤压中变形。城市切割着我们的视野,高楼把天空切成碎块,车流把时间碾成粉末。而那真正能滋养心灵的“自然”,往往需要特意寻找,需要规划行程,需要购买门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如今更多地作为一幅图片、一段文案出现在我们面前。真正的、需要躬身亲历的田园生活——那种混合着泥土气息、汗水咸涩、虫鸣聒噪与收获喜悦的、粗糙而勃发的生命现场——离我们的日常已经很远很远,远得像一个美丽的传说。
陶渊明用脚步丈量他的世界,清晨的露水打湿他的衣襟,傍晚的微风拂过他的脸庞。而我们,更多时候在信息的洪流中漂浮,手指划过屏幕,眼睛扫过推送,心却无处安放。这造就了我们行动上永恒的“迟”——不是不想动,而是不知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去;不是没有向往,而是那向往的对象,在现实中找不到对应物。

3、被无限延期的“以后”
我们最常对自己说的,莫过于“等……以后”。
等忙完这阵子,等条件好些,等孩子长大,等退休……
到那时,便可以去寻一处安静,过陶渊明式的生活。我们把那种恬淡的、审美的、与自己和解的生存状态,小心翼翼地打包,贴上“人生后半程的奖赏”这个标签,存放在一个名叫“以后”的仓库里。我们像勤劳的蚂蚁,在当下这条名为“奋斗”的路上不停奔忙,相信路的尽头,就是那个可以拆开奖赏的地方。
这是一种何等普遍的自我安慰。它赋予眼前一切疲惫以意义,它让身不由己的每一天,都因为那个金色的“以后”而变得可以忍受。我们甚至暗暗佩服陶渊明——你看他多洒脱,说走就走,而我们,因为背负着更多“责任”与“牵挂”,所以我们的等待显得更为深沉,更具分量。我们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不能归去,只是时候未到;不是不想归去,只是还有事情未了。
可人生的微妙与无奈正在于此。那个“以后”永远在往前移动。忙完一件,总有下一件;条件好了,期待更高;孩子长大,又有新的牵挂。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而岁月,就在这“再等等”的喃喃自语中,悄悄溜走了。“田园将芜胡不归?”陶渊明是当下发问,当下转身。而我们,是把问题存入“以后”的备忘录,却忘了,生命这本书,翻过的页就再也回不去,写下的字就再也擦不掉。
更令人惘然的是,即便那个物理意义上的“以后”终于到来,我们也许会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找不到“归去”的路了。我们的感官被各种精致的东西宠坏了——舌头习惯了复杂的调味,不再能尝出清水的甜;耳朵习惯了喧闹的声响,不再能听出风声的韵;眼睛习惯了闪烁的画面,不再能看出云朵的静。我们的心被各种事务占满了——焦虑、比较、得失、成败,这些声音太吵,吵得我们听不见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呼唤。我们用了半生为自己描绘的、想象中的精神家园,其蓝图可能早已在奔波中模糊、褪色,甚至遗失。
到那时,我们站在真正空旷的天地间,感到的可能不是自由,而是陌生;不是恬淡,而是不知所措的巨大空白。那个被许诺了一辈子的“回归”,最终可能变成一个从未拆封的礼物,或是一张过了期的船票。这才是“迟”最深的滋味——不是来不及出发,而是走过千山万水后,终于可以停下,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为何要出发,又该去向哪里。这种惘然,比任何具体的困顿都更让人心酸。

4、“迟”来的归兮
于是,我们常常活在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里。忙碌的时候想安静,安静的时候又觉得空虚;在城市里向往田园,到了乡村又不适应它的简陋。我们懂得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我们连接整个世界,却时常感到孤独;我们谈论“诗和远方”,但那“诗”往往停在嘴边,“远方”常常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这种分裂感,这种找不到位置的悬浮感,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精神胎记。
然而,或许正因为看清了“以后”的虚妄与“彻底回归”的艰难,我们反而被逼出一种实在的智慧:既然无法在人生的终点迎来盛大的“抵达”,那么,能否在行走的途中,栽种片刻的“栖息”?
我们的“东篱”,不必等到功成名就之后。它可能就是在忙碌间隙,推开窗户,深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可能就是午休时,避开人群,在楼梯间的角落静静地站一会儿。我们的“南山”,可能是下班路上,偶然抬头,看见晚霞把天际染成温柔的颜色;可能是深夜回家,在小区里听见不知名的虫鸣,那声音清脆而执着,让你忽然觉得,这个水泥森林里,原来还有别的生命在认真活着。
我们的“归去”,不是一次性的壮举,而是无数个微小的“返回”。在会议连轴转的间隙,闭上眼睛,让呼吸慢下来,哪怕只有十秒钟;在孩子睡着的深夜,不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在周末的早晨,拒绝又一个邀约,只为给自己煮一碗清粥,配一碟小菜,慢慢地吃。这些时刻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可正是在这些时刻里,我们感觉自己真正地“在”着,而不是被生活推着走。
我们无法像陶渊明那样“载欣载奔”地扑向一个具体的家门,却可以在心累的时候,默默想起那些古老的句子。“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两句话,我常常在心里默念。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想想陶渊明看到它时的心情;看着归巢的鸟,想想自己这一天的奔波。这么一想,胸中的块垒,好像就松动了一些。让“风飘飘而吹衣”的意象,轻轻拂过心头的尘埃。
这是一种细碎的、瞬间的、不完美的“归去”。它不要求你抛弃一切,不要求你彻底改变,它只邀请你在日常的缝隙里,偶尔探出头来,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它承认生活总有遗憾,却不肯被遗憾完全淹没;它知道我们可能永远到不了理想的彼岸,却依然选择在此时此地,点起一盏小小的灯。这灯光不亮,照不远,但足够温暖自己——而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所能做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归去”。
5、文字的田园
那么,果真全然无路了么?为何那声“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叩问,历经千年,依旧能让我们心头一颤,甚至眼眶发热?
这或许正是答案所在——陶渊明留给我们的,不止是一个隐居的故事,更是一座用文字建造的、永远不会坍塌的精神家园。这座家园的基石,是“云无心以出岫”的自在,是“审容膝之易安”的知足,是“乐夫天命复奚疑”的坦然。它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地点,不依赖于任何外在的条件,它只存在于文字与心灵相遇的那个瞬间,只活在你我每一次被触动的感受里。
我们无法回到他的时代,无法走进他的草屋,却可以随时打开这卷书。每一次打开,每一次默念,都像是一次轻轻的叩门,一次对内心那个“家园”的探望。当“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的句子在心头响起,我们被俗务缠住的思绪,仿佛也乘上了一缕清风,飘向了某个水阔天长的地方;当“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的画面在眼前展开,我们被日常琐碎磨损的感觉,仿佛被清泉洗过,重新变得清澈而敏锐。
文字在这里,成为一种温柔的抵抗。抵抗麻木,抵抗遗忘,抵抗那种把生命无限期推迟的惯性。我们在诵读中,短暂地摆脱了“迟”,直接触碰到那份关于生命本真的古老渴望。隔着千年的时光,两个不同的灵魂,因为同样的困惑、同样的向往、同样的对自由的渴求,在文字里相遇了。这一刻,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距离,我们与陶渊明,成了精神上的同路人。
我们明白,那个完整的、陶渊明式的“归去”,已成绝响,是我们再也无法复制的梦。但正是这份明白,让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那些小小的“返回”尝试——那片刻的停顿,那瞬间的凝视,那偶尔对内心声音的听从——显得格外珍贵,格外真实。因为知道完美的彼岸到不了,所以更加珍惜此时此地可以触碰的微光;因为知道彻底的回归不可能,所以更加用心经营每一个可以让心安顿的当下。

6、我们的《归去来兮》
我们挣脱了古人物质生活贫乏,但也同样远离了乡村田园的美景,远离了那种心灵安适的环境。时代发展不可回返,各个时代有各自的表达。今天,我们可以不必仅仅默诵古人的句子。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韵律,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叹息与回响,请容我大胆,仿照陶令,也写下了今天我们的“归去来兮”,以抛砖引玉,不过不叫让人载兴载奔的“辞”,而为迟迟难达的“迟”,以歌曲的形式加以呈现。
《归去来兮迟》
词曲/蜀国立秋·张永康
归去来兮,心田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世役,奚彷徨而独悲?
悟前途之渺渺,知来日之迟迟。
实樊笼之难破,觉形劳而神疲。
车摇摇以凝滞,风飒飒而吹衣。
问导航以前路,恨重霾之蔽晖。
见广厦之连云,无衡宇可安身。
望故里之迢递,知阡陌之已非。
电梯升而门启,唯孤影以相随。
对屏幕以移晷,理数据而锁眉。
倚虚窗以寄傲,审寄寓之难安。
园日涉以成梦,门虽设而常关。
循轨辙以流憩,时低首而刷机。
云欲归而失岫,鸟倦飞犹徙迁。
景历历成虚影,抚键盘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暂歇以自宽。
人言客途之可贵,吾叹行役之艰难。
悦稻粱之暂谋,忧百物之屡攀。
审房贷之巨债,惧鬓雪之早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
曷不委心任所之?
胡为乎遑遑欲何栖?
繁华非吾愿,故丘不可期。
且收心以驻景,临杯茗而赋诗。
聊浮生于逆旅,乐天命复奚疑!
这篇拙作,仿作依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体例,意在以现代人之困境入古典之辞章,言“迟”之意,叹“归”之难。
我们这一生,或许注定要带着“迟”的遗憾行走。我们到不了那座完美的彼岸花园。但这行走本身,因为心里始终亮着那盏从古老文字里借来的灯,因为途中那些我们为自己点起的、星星点火的温暖时刻,就不再仅仅是一场漂泊。
陶渊明在千年前挥笔写下“归去来兮”时,他眼前有清晰的南山,手中有可种的豆苗,心中有完整的价值坐标系。他的“归”,是从一个坐标系原点迈向另一个原点的毅然转身。
而我们念出“归去来兮”时,眼前是导航地图上的红点,手中是待处理的数据,心中是无数个价值体系交错而成的迷雾。我们的“迟”,是在无数个“或许”之间的永恒徘徊——或许下一个项目结束,或许下一笔贷款还清,或许下一次…
于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是宣言,我们的“归去来兮”是叩问。
他的“田园将芜”是事实,我们的“心田将芜”是隐喻。
他的“乐天命”是了悟后的坦然,我们的“乐天命”是挣扎后的暂歇。
于今,我们不得不承认:陶渊明那个能让“辞”如此清扬的完整世界,早已在文明的嬗变中碎裂了。陶渊明归向的,是一个可以“审容膝之易安”的具体家园;我们所能归向的,却可能只是一句“且收心以驻景”的自我劝慰。
但我们仍需默诵。
在每一次拥堵时,每一次加班后,每一次望见城市灯火却感到孤独时——那句“归去来兮”依然会在心底响起。它不再是地理的指南,却成了精神的刻度;不再是行动的指令,却成了存在的提醒。
这便是“迟”的全部意义:我们失去了那个可以“归去”的田园,却因此更执着地寻找着每一个能够“来兮”的瞬间。 在数据流中抬头看一朵云的瞬间,在键盘声里为自己沏一杯茶的瞬间,在无穷尽的“刷机”中突然停下、听见自己呼吸的瞬间。
归途虽迟,心灯未灭。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所能书写的、最诚实的《归去来兮辞》。
张永康:
诗人、作家、编剧,影视音乐人,网名蜀国立秋。原《剧本春秋》杂志主编、《西南作家》杂志副主编、《龙泉山》《东安湖》执行副主编、“天下云山”微刊主编,已在全国公开刊物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心狱解码》、《绝地》,合著长篇小说《商宇》《天路》《革命理想高于天》等。音乐代表作有《千年伊人》《迁徙的游魂》《赤壁客》《孤鸿万里征》《泪洗山河》《夜饮苍山雪》《蝶梦贴》《残照赋》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