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低头,对于杨老师意味着什么?是永远不像世俗的人、事、规则低头,是永远不愿说服自己出让自己的原则,是永远不放弃对自己尊严的捍卫。但到最后,我不知道,我无比尊敬的老师是否向疾病低头了,也许仍然没有吧,因为我的老师即使被疾病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也是言笑晏晏,处之坦然。疾病夺去的也只有他的肉体而已。
说起杨老师,村里人除了敬重还是敬重,无论谁。仿佛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加在他的头上,仪表堂堂、文质彬彬、才华横溢、正气凛然……。是的,杨老师从没有辱没这些词汇,无论是老师、公务人员、还是老农,任何身份、任何情景,他都没有辱没过这些词汇,从没有。
杨老师高中毕业就在村里的小学教学,当时的老师们都是全科教学,杨老师也不例外,作为唯一的男老师,体育自然也兼了起来。杨老师的课新颖有趣,活泼生动,很受学生欢迎。杨老师不是我的任课老师,有幸的是杨老师给我们班代课,那几天讲的是《自然科学》中的“人体构成”小肠部分。杨老师一上来就安排我们自学,自己报上检测的期望成绩,然后互相出题,互考,最后判卷看看谁达到了预期。我当时比较谨慎,报的比较低,学的又很认真。我是班里唯一一个超过预期分数的。重要的是,几十年过去了,那部分的知识就仿佛印在脑子一样,清晰可见。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杨老师的教学方法都是先进的,当时大家空前的学习热情也说明了孩子们的积极性。真的,影响太深刻了。
那时的村小学也是要迎接各种检查评比的,面子工程,暗箱操作,各种手段也时需要上的。对于这些杨老师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做不到,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虽然他很清楚这些规则如果他认了,玩儿得如鱼得水,那他的所谓仕途将不可限量。他懂,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有什么看不清的。可他就是不能装糊涂,特别是同事之间一些争名夺利的小伎俩,他更加不适应。
某一天,杨老师从学校消失了。等再次看到他,杨老师穿了一身税务工作人员的制服,丰神俊朗。杨老师去了税务局,做了一个编外的人员。大家对他的祝福还在流动的时候,他却回来了。有一次在路上碰上他,说起原因,他无声的苦笑了一下,说:“我实在做不出那种事,在集上巡查时,抓一把葱,拿两头蒜。可如果不去做,就会显得格格不入,受人排挤,这个罪不想再受了,宁可回来种地,踏踏实实凭劳动吃饭”。这一次我的老师,他还是没有低下自己高傲的头。
回村种地的杨老师,心里是踏实的,一分耕耘一份收获,自由而笃定。行走在田间地头的他是平静而欣喜的吧。在村里,农民杨老师德高望重,活成了他祖辈的样子。
时间的风从旷野里扫过春夏秋冬,杨老师也鬓发花白了。年过60的杨老师,背仍然挺直,脸部线条仍然硬朗,双目如炬,气质儒雅。可命运的手指轻轻一弹,就毁了平静的生活。杨老师病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只能靠止痛药挨着日子。我去看望我的老师,那么硬朗的汉子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旁边两个乡亲说着劝慰的话,杨老师微笑着听着,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痛苦。我实在不忍心,轻轻的说:“老师,世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杨老师一时动容,是的,人这一辈子只不过是甘苦自知一场。落幕时,有资格盖棺定论的也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杨老师走了,走得匆忙而无声,一如那刮过旷野的风。伉俪情深的师娘,一路扶持,从未强迫我的老师为家庭做出过任何改变,弥留之际的杨老师拉着师娘的手颇多歉意,师娘无怨无悔。杨老师是剑,师娘就是那柔美的剑套,保护剑锋如旧,如新发于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