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铺在桌面上,浅蓝色的,已经裁好了,等着她缝。针穿过布面的声音很细,像一根针在走一条老路。女儿坐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她只是低头继续缝。
那年她二十六岁。女儿叫席梦婷,八岁。丈夫在隔壁茶馆唱评弹,嗓子不算顶好,但唱得稳。她喜欢听他唱《玉蜻蜓》,唱到"我本将心向明月"那一句的时候,会闭一下眼睛。他在家的时候也唱,有时候唱着唱着声音忽然停了。她不用抬头就知道——他在看她。她会说:"唱啊。"他说:"忘了词。"她说:"骗人。"他笑了,再接着唱。然后他走了。五年前的秋天,走得很突然。不是走了的那种走,是死了的那种走。死在茶馆的台上。唱到"明月"两个字,没有唱完,人栽下去了。她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她等了几秒钟,等他站起来说"逗你的"。他没有。她站起来,走到台边。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蹲下来,把他的头轻轻扶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攥着那把瓜子攥了很久,后来是别人把她手里的瓜子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现在她坐在缝纫机前,缝一件浅蓝色的旗袍。盘扣还剩两个没缝。她拿起针,把线头在嘴唇上抿了一下。线穿过针眼的声音,像风穿过很窄的缝。她听见女儿写作业的沙沙声停了。
"妈妈,"女儿说,"你缝完这件,能不能帮我缝一个书包?"
"好。"
"你答应了的。"
"嗯。"
女儿低下头继续写。她用针尖穿过布面,把线轻轻拉紧。她想起丈夫唱《玉蜻蜓》的时候,闭眼睛的那个姿势。她那时觉得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比睁开的时候更亮。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感觉。她只是缝着,一针一针地缝。盘扣缝完了。她剪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背面是银白色的,像一大片正在翻页的书。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女儿在身后说:"妈妈,我饿了。"她转过身来,说:"想吃什么?"女儿说:"馄饨。"她说:"好。"她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等馄饨浮起来。她数着馄饨在水里的样子,一个一个沉下去又浮上来。她想起二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丈夫——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说:"你尝尝,我包的,馅里加了虾皮。"她吃了,说"还行"。他说"还行就是很好",然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完了整碗。
馄饨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女儿低头喝汤,她说:"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她说:"烫的。"女儿说:"你骗人。"她笑了笑,没有否认。她低头吃了一个馄饨。皮子滑溜溜的,肉馅很紧实,带着一点碱水的味道。她想起他说的"加了虾皮"。她慢慢咽下去。然后继续吃。
天完全黑了。她洗完碗,回到缝纫机前,看着那件浅蓝色的旗袍。还差一颗扣子。她拿起针,在灯下穿线。针眼很小,她穿了两遍才穿过去。她把线头打了一个结,用牙咬断。然后用针尖顶住布面,轻轻扎进去。她听见女儿的呼吸声从隔壁传过来,平稳而缓慢,像在梦里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缝完最后一针,在布的反面打了个结,用牙咬断了线。然后她把旗袍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浅蓝色的棉布被光照透了,像一片秋天的天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一层。那是她给他做的,他没有穿过的,唯一一件。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听见风在院子外面走。她听见巷子口那棵树的叶子在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一些。她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女儿问:"妈妈,你为什么总是缝衣服?"她说:"因为手不能空着。"女儿说:"手空着会怎么样?"她说:"会想起来。"女儿没有再问。她闭着眼睛想,手空着的时候,她想起他。想起他闭着眼睛唱《玉蜻蜓》。想起他端馄饨走过来时的步子。想起他死在她膝盖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鸟,鸟的翅膀是金色的。
然后她想,她缝了十八年。缝旗袍、缝衬衫、缝盘扣、缝书包。缝过的线如果连起来,应该可以绕这座小城一圈。但有些东西是缝不上的。比如他唱到一半的那句"明月",比如他闭着的眼睛,比如他最后没说出来的那一个字。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像一截没有缝完的线。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女儿上学去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妈,馄饨在锅里。"她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缝纫机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布料——深蓝色的,是她昨天去布店买的。她要把这块布做成一件厚外套。冬天快来了。
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布。剪刀划过布面的声音"嘶——"的一声,像一条很长的路,刚刚开始走。